
我剛把土拍平,門就被撞開了。
蕭珩一身酒氣,扶著門框看了我很久。
他從不在人前失態,此刻卻走得踉蹌,一直走到我麵前,額頭抵上我的額頭。
“阿蘅。”
自蓋頭挑開那刻起,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你為什麼不等我?”
嗓音啞得厲害,像被北境的風沙磨過。
我閉上眼:“我等了。等來的是你的棺材。”
他扣在我後頸的手顫了一下。
心口疼得我眼前發黑。
這三年我守靈跪到起不來身,或是染了風寒燒得人事不知,都是謝硯連夜去請太醫。
我昏昏沉沉,脫口喚了一聲:
“謝硯......”
話一出口,我便清醒了。
可他已經聽見。
醉意從他眼裏褪得幹幹淨淨。
他扯開我的衣襟,指腹按進剛包好的傷口。
“你為他剜的心,朕看看還剩多少。”
血湧出來,染紅了他的指縫。
我蜷在地上發抖,他垂眼看著,一字一頓:
“明日以新帝追念胞弟之名下旨,靖王妃殉節前,去靖王衣冠塚跪祭一日。”
“讓滿京城都看看,靖王妃是個什麼東西。”
聖旨天一亮就貼上了城門。
百姓都說,新帝與靖王一母同胞,這是要替弟弟討個公道。
我穿著素白孝衣,被押著步行出城。
第一棵爛菜砸中額角時,我還沒走出巷口。
“就是她!王爺屍骨未寒,就跟謝副將勾搭上了!”
“還剜心頭血給野男人,呸!”
石子雨點似的砸下來,一顆正中心口,我踉蹌著跪倒。
人群裏擠出一個婦人,我認得她。
北境戰事剛歇那年,她抱著餓得發青的孩子來王府粥棚,我親手給她舀過一碗粥。
她也認出了我。
一口唾沫啐在我臉上。
“王爺在天上看著呢!”
我沒擦。
那碗粥,也是借蕭珩的名義施的。
衣冠塚在城西山腳,碑上刻著“靖王蕭珩之墓”。
我跪在碑前,身後黑壓壓全是人。
人群裏有個戴帷帽的男人,臂彎裏挽著披狐裘的女子。
百姓沒見過靖王,也沒見過新帝。
他們高喊著“靖王英魂不遠”,不知道靖王就站在他們中間。
蕭珩走到我身後,帷帽的薄紗垂上我的肩。
“聽見了嗎?這是你自己掙的名聲。”
我盯著碑上的字:“你既活著,何必立這座墳?”
他笑聲壓得極低:“先太子三年前就病死在東宮了。靖王不死,朕怎麼坐那把龍椅?”
我渾身發冷。
原來我哭靈的三年,他頂著兄長的名字清洗朝堂、收攏兵權。
這座空墳埋掉靖王,新帝才能名正言順。
“明日封後大典,你殉節,正好同一日。”
“醒來你就是貞答應。貞字朕親手寫,掛在鎖春宮門上,讓你日日看著。”
我的指甲摳進碑上“蕭珩”二字,生生劈開,血滲進了刻痕。
那年蕭珩出征北境前夜,曾把一支海棠簪別進我鬢邊。
“阿蘅,等我。”
我等了。
等到他的名字刻上墓碑,又等到他親手把我刻成滿城的笑話。
天黑後,我被押回王府。
我屏退旁人,從海棠根下挖出那隻青瓷瓶。
藥丸倒在掌心,涼得像雪。
我就著一盞冷茶,一顆一顆,吞得幹幹淨淨。
明日正午。
你們來叫醒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