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佛洛狄忒端坐在長榻上,手裏的金杯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殿堂中央的歌舞還在繼續,她半點都聽不進去。
小人魚手裏的刀到底有沒有刺向那個王子?
這個問題在她心頭撓個不停。
她抬眼望向大殿後方,隻見歐菲斯正抱起一罐仙露,穿梭在諸神席位間添酒。
等他忙完雜活,又被神侍總管領到了最上方的王座旁。
宙斯笑眯眯地朝歐菲斯招了招手,讓他半跪在王座旁邊。
借著遞果盤的工夫,宙斯順手捏了捏歐菲斯的臉頰,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歐菲斯垂著頭,溫順地退後半步應答。
看到這一幕,阿佛洛狄忒心底的煩躁徹底壓不住了。
這麼漂亮又會講故事的小家夥留在宙斯手裏,以後隨便來個侍從都能打斷他說話。
更何況以宙斯那點心思,用不了幾天就會把這小家夥占為己有。
恰在此時,殿內的裏拉琴聲落下最後一個音符,諸神紛紛舉杯共飲。
阿佛洛狄忒放下手裏的酒杯,當著滿殿神明的麵朗聲開口:
“神王陛下,您身邊這個新來的小家夥,實在是討人喜歡。”
“我的神殿平時太冷清了,不如讓他去我那裏做客,陪我解解悶吧?”
話音一落,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
好幾位主神紛紛投來玩味的目光。
坐在左側席位上的戰神阿瑞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瞪向王座旁的歐菲斯。
角落裏的赫菲斯托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喝酒。
主位之上,宙斯眯起了眼睛,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這個剛抓回來的小家夥祂自己還沒嘗過滋味,自然有些舍不得就這麼放手。
站在王座旁的歐菲斯察覺到宙斯的猶豫,不等宙斯開口回絕,當即上前一步,朝著宙斯單膝跪下,深深低頭行禮:
“感謝神王陛下的恩賜與教導!”
他聲音清亮誠懇,清晰地傳遍了半座殿堂:
“我原本隻是深山裏一條普通的小蛇,全靠陛下慷慨賜予神力,又派禮儀官悉心教導,我今天才有資格站在這裏侍奉諸神。”
“如今阿佛洛狄忒殿下願意誇獎我,全都是因為神王陛下的恩典與榮光!”
這番話當著滿殿諸神的麵,把宙斯的眼光與麵子高高捧了起來。
緊接著,歐菲斯轉過身,朝著阿佛洛狄忒的方向恭敬地低頭行禮:
“也感謝阿佛洛狄忒殿下的青睞,願意邀請我去做您的賓客。”
他特意在“賓客”兩個字上咬清了字音。
宙斯聽得眉開眼笑,心底那點虛榮心與炫耀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滿殿神明都在看著,阿佛洛狄忒又主動開了口,祂要是攔著不放,反倒顯得眾神之王不夠大度。
況且歐菲斯隻是去美神殿做客,人還在奧林匹斯山上。
宙斯當即朗聲大笑起來,大手一揮:
“既然阿佛洛狄忒這麼喜歡你,那你就去她的神殿做客住上一陣子吧!”
歐菲斯立刻低頭行禮:
“遵命,神王陛下。”
阿佛洛狄忒唇角高高揚起,眼底滿是得逞的笑意。
好不容易熬到神宴散場,阿佛洛狄忒一刻也沒多留,當即招手叫上歐菲斯離開了主殿。
兩人一路回到美神殿。
剛一邁進鋪著緋粉絲絨地毯的內殿,阿佛洛狄忒便揮手讓所有迎上來的侍女全部退下。
殿門合攏的瞬間,她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一把拉住歐菲斯的手腕將他拽到軟榻前:
“快說,後來到底怎麼樣了?”
“那個小人魚把刀刺進王子的心臟了嗎?”
看著眼前這位愛與美之神急切的模樣,歐菲斯不再吊她的胃口,順著她的力道在軟榻邊半跪下來,輕聲繼續講述:
“小人魚握著那把鋒利的匕首,推開帳幔走到了婚床前。”
“新娘正依偎在王子的懷裏熟睡,王子在睡夢中微微笑著,嘴裏依然輕輕呢喃著新娘的名字。”
“小人魚舉起手裏的刀,看著王子近在咫尺的胸膛,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佛洛狄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快刺下去啊,隻要刺下去她就能活命了!”
歐菲斯輕輕歎息了一聲,聲音低柔而傷感:
“她終究還是下不去手。”
“她那麼深地愛著那位王子,哪怕王子從來不知道救命恩人是她,她也舍不得傷害心上人分毫。”
“就在這時,海平線上亮起了第一縷晨光。”
“小人魚最後深深地看了王子一眼,俯下身,輕輕親吻了一下他熟睡的額頭。”
“隨後她轉身跑出船艙,將手裏的匕首遠遠拋進海浪裏,縱身一躍跳進了冰冷的大海。”
“在初升的朝陽下,小人魚感到自己的身軀正在一點點融化,最終變成了海麵上無數潔白透明的泡沫。”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阿佛洛狄忒怔怔地坐在軟榻上,桃色眼眸裏一點點浮現出晶瑩的水光。
身為司掌愛欲的女神,她見過無數凡人與神明為了占有彼此而廝殺、嫉妒、背叛。
她從來不知道,世上竟然會有這樣一種愛情。
為了心愛的人舍棄聲音、承受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樣的劇痛,直到最後一刻,寧可化作泡沫消失,也舍不得傷害對方分毫。
阿佛洛狄忒捂住發酸的胸口,低頭看向半跪在軟榻邊的歐菲斯。
此刻在她眼裏,這個講出《海的女兒》的小家夥,渾身都透著讓人憐惜的光彩。
歐菲斯垂下眼簾,輕輕喘了一口氣,臉色適時地顯出幾分蒼白與疲倦。
阿佛洛狄忒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異樣,伸手托起他的下巴:
“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歐菲斯順著她的手掌抬起臉,淺金色的眼瞳裏帶著一絲虛弱:
“讓您擔心了,殿下。”
“我才剛學會化形沒幾天,剛才在神宴上站著侍奉了那麼久,又搬了不少酒罐,體內的神力有些維持不住人形了。”
阿佛洛狄忒看著他微微泛白的唇瓣,心頭頓時軟了下來。
她又想起剛才那個還沒聽夠的故事,忍不住追問道:
“歐菲斯,你腦子裏還有其他關於愛情的故事嗎?”
歐菲斯迎著她的目光,乖巧地點了點頭:
“還有很多,全都是奧林匹斯山上從來沒人聽過的故事。”
“以後隻要殿下想聽,我願意每天都把這些故事講給您一個人聽。”
“隻是我現在的神力太微弱了,恐怕沒辦法維持人形長久地陪在您身邊......”
聽到“講給您一個人聽”這幾個字,阿佛洛狄忒再無半點猶豫。
她當即伸出纖長白皙的食指,輕輕點在了歐菲斯的眉心:
“既然成了我的賓客,我自然不會讓你受委屈。”
隨著她指尖落下,一縷璀璨的粉金色光芒順著歐菲斯的眉心湧入體內。
那是屬於愛與美之神阿佛洛狄忒的精純神性賜福!
溫暖的神性流遍全身,歐菲斯隻覺得渾身一輕,血脈深處傳來陣陣渴望蛻皮的躁動。
他按捺住心頭的喜悅,感激地低下頭,輕輕吻了一下阿佛洛狄忒微涼的手背:
“謝謝您的恩賜,殿下。”
阿佛洛狄忒滿意地收回手指,替他理了理耳畔的銀發:
“今天就先不累著你了,從明天開始,你腦子裏的故事隻能講給我一個人聽。”
她叫來守在門外的侍女,讓人帶歐菲斯去側殿的客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