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奧林匹斯神宴在主殿舉行。
歐菲斯換上白底金邊的神侍長袍,托著金壺與酒杯,跟在隊列末尾步入主殿。
主位之上,宙斯斜倚在黃金寶座裏,目光很快落在了歐菲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歐菲斯立刻低下頭,收斂氣息往前走。
路過前排座席時,他用眼角餘光掃了一圈殿內的情形。
右側角落裏,腿腳不便的鍛造之神赫菲斯托斯正悶頭飲酒。
祂對麵不遠處,披著緋粉輕紗的阿佛洛狄忒獨自斜倚在長榻上。
每隔片刻,她的眼波就會越過席間諸神,與左側席位上的戰神阿瑞斯暗中交彙。
歐菲斯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徑直走到了阿佛洛狄忒的長榻旁。
他走到台階下,單膝跪地恭敬地低下頭:
“日安,阿佛洛狄忒殿下,神王陛下派我來為您斟酒。”
阿佛洛狄忒收回視線,轉頭看向長榻邊。
想起三天前他在寢宮裏克製住自己魅力的模樣,阿佛洛狄忒眼底浮現出一抹玩味。
她隨手將空酒杯遞了過去:
“倒酒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濃鬱的玫瑰神香彌漫開來。
無形的魅惑神力悄然籠罩住整片席位。
歐菲斯穩穩拿起金壺,將仙露注入酒杯。
香氣鑽入鼻腔,他指尖輕顫了一下,依舊把酒液倒了大半杯。
放下金壺後,歐菲斯捧起酒杯,仰起臉遞到阿佛洛狄忒麵前。
四目相對的刹那,歐菲斯淺金色的眼瞳裏泛起一層水光,眼尾染上一抹淺紅。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隨後猛地垂下睫毛,將視線釘在地麵上。
阿佛洛狄忒接過酒杯,唇角滿意地揚了起來。
這種明明被她迷得神魂搖曳、偏偏礙於身份強行忍耐的反應,極大地取悅了她。
此時,殿堂中央的繆斯與樂師正彈奏著裏拉琴,吟唱著千篇一律的頌歌。
阿佛洛狄忒聽得百無聊賴,抿了一口仙露,低頭看著歐菲斯逗弄道:
“小家夥,聽宙斯說,你以前是一條盤在深山石頭上的蛇?”
“整天對著荒野裏的花草樹木,你懂得什麼是世間真正的美麗與愛情嗎?”
聽到阿佛洛狄忒主動提起愛情的話題解悶,歐菲斯心裏一動。
他保持著溫順的姿勢,輕聲開口:
“殿下,世間最極致的美麗,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至於愛情,我以前在山崖上吹風時,曾從海風裏聽過一段來自深海的傳說。”
“隻是那個故事有些悲傷,恐怕會讓您掃興。”
阿佛洛狄忒挑了挑眉,拿酒杯輕輕敲了敲扶手:
“哦?居然還有我沒聽過的愛情傳說?”
“你一邊給我倒酒,一邊講來聽聽。”
歐菲斯低聲應道:
“遵命,殿下。”
他拿起金壺添滿仙露,同時在腦海中調出原版《海的女兒》,用溫和低緩的嗓音講述起來:
“在遠離陸地的深海盡頭,有一座珊瑚築成的海底王宮。”
“海王最小的女兒生得格外美麗,擁有最動聽的歌喉和漂亮的魚尾。”
“年滿十五歲那天,小人魚浮上海麵,看見了一艘華麗的大船。”
“她對船艙裏那位英俊的人類王子一見鐘情。”
“當夜海麵刮起風暴,大船被巨浪撕碎,王子也沉入了海底。”
“小人魚拚盡全力托住昏迷的王子,遊了一整夜,在黎明前將他送到了岸邊的沙灘上。”
“就在王子睜開眼睛時,一位路過的鄰國女子走到了海灘上。”
“王子以為是那位鄰國女子救了自己,對她許下了終身的感激。”
“小人魚隻能躲在海浪後麵,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人帶走。”
聽到這裏,阿佛洛狄忒蹙起了眉頭:
“後來呢?她就這麼算了?”
歐菲斯輕輕搖頭:
“小人魚回到海底後,日夜思念著那位王子。”
“她從祖母口中得知,人魚死後隻會化作泡沫,唯有得到人類的真愛,才能擁有不滅的靈魂。”
“為了再次見到王子,她孤身找上了深海裏的海巫婆。”
“海巫婆答應替她熬製一劑能把魚尾變成雙腿的魔藥,同時提出了殘酷的代價。”
“一旦喝下魔藥,她每走一步路,雙腳都會像踩在鋒利的刀尖上一樣流血劇痛。”
“而且海巫婆要割走她的舌頭,拿走她最美妙的聲音作為報酬。”
“隻要她變成了人形,就再也無法變回人魚回到海底。”
“如果那位王子最終與別人成婚,那麼在婚禮後的第一個清晨,小人魚就會變成海麵上的泡沫消失。”
阿佛洛狄忒握著金杯的手指猛地收緊,臉上的慵懶神色徹底消失了。
在奧林匹斯諸神的認知裏,愛欲往往意味著掠奪、占有與歡愉。
她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會為了追尋一份愛情,主動獻出歌喉、忍受劇痛,甚至把性命都押上去。
阿佛洛狄忒往前探了探身子,桃色眼眸盯著歐菲斯:
“這麼愚蠢的條件,她也答應了?”
歐菲斯輕聲說道:
“她答應了。”
“小人魚用聲音換取了魔藥,遊到王子的宮殿外喝了下去。”
“王子在海灘上發現了變成啞巴的她,將她帶回了王宮。”
“小人魚忍著刀割般的劇痛,在宴會上為王子跳起優美的舞蹈。”
“王子很喜歡她,心裏始終念著當年在海灘上見到的救命恩人。”
“不久後,王子按照國王與王後的要求,乘船前往鄰國拜訪鄰國公主,發現那位公主正是當年自己在海灘醒來時看到的女子。”
“王子當即宣布,要在返航的巨輪上與鄰國公主舉行盛大的婚禮。”
阿佛洛狄忒手裏的酒杯重重放在矮桌上。
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傻乎乎的小人魚,連周圍的歌舞聲都聽不見了。
歐菲斯語調越發低沉:
“婚禮當晚,王子擁著新娘走進船艙的臥房,小人魚獨自站在甲板上,等待黎明到來時化作泡沫的命運。”
“就在深夜時分,小人魚的五個姐姐浮出了海麵。”
“她們剪掉了滿頭長發,向海巫婆換來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姐姐們把匕首塞進小人魚手裏,告訴她,隻要在日出前刺穿王子的心臟,讓他的鮮血滴在腳上,就能重新變回人魚活下去。”
“小人魚握著那把匕首,一步步走到了王子的臥房門前,伸手推開了帳幔......”
阿佛洛狄忒連呼吸都屏住了,緊盯著歐菲斯:
“她刺下去了嗎?”
歐菲斯剛張開嘴。
一道嚴厲的喝斥聲突然從席位後方插了進來:
“歐菲斯!”
神侍總管快步走來,先向阿佛洛狄忒躬身行了一禮,隨後轉頭瞪向歐菲斯訓斥道:
“你一個新來的神侍,怎麼隻顧著在同一處席位偷懶?”
“後殿剛開了十幾罐仙露,還不快去搬過來!”
“搬完酒立刻去神王陛下的王座旁侍奉!”
歐菲斯立刻閉上嘴,露出無奈與歉意的神色。
他放下手裏的金壺,朝著阿佛洛狄忒深深低頭行禮:
“殿下,神王陛下那邊還在叫我過去,請允許我先失陪了。”
說完,歐菲斯站起身,跟在神侍總管身後匆匆朝後殿走去。
長榻上,阿佛洛狄忒還維持著往前探身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小人魚手裏的刀到底有沒有刺下去?
她的一顆心正懸在半空中,講故事的人居然在這個時候被叫去搬酒罐了?
阿佛洛狄忒看著歐菲斯離去的背影,又看向主位上正等著歐菲斯過去侍奉的宙斯,胸口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煩躁與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