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調查組的會議室沒有窗。
兩個人坐在對麵,桌上攤著雷達航跡圖。
年長的那個先翻了翻我的檔案,抬頭:
“沈聽瀾,檔案上寫著已婚,你愛人也在機場係統?”
韓主任坐在角落,看了我一眼。
我說:“和這件事無關。”
他沒再追問,用筆尖點著圖上一段空白。
“機長報告完那句話,你下第三條指令,隔了四十秒。”
“這四十秒,你在幹什麼?”
我知道他想聽什麼。
一個管製員,在頻道裏聽見機長交代後事,慌了四十秒。
這個解釋最省事,也最好寫進報告。
“我在清跑道。”
“證據呢?”
“地麵頻率有錄音,跑道攝像頭也有。”
他合上本子:“調出來之前,你繼續停崗。”
出了會議室,韓主任在走廊裏攔住我。
“要不要我跟雲海那邊說一聲,管製員是機長家屬?他知道了,這投訴自己就撤了。”
我搖頭。
“他因為我是他老婆才撤,這投訴就永遠撤不幹淨。”
“他該撤,是因為我做得對。”
韓主任歎了口氣,沒再勸。
徒弟小滿追上來,往我手裏塞了個麵包。
“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咬了一口,舌尖那道口子又裂開,滿嘴血腥味。
晚上回家,客廳坐滿了人。
陸沉辦了個“劫後餘生局”,機組的人全來了,蘇念坐在他旁邊,挨個倒酒。
“嫂子回來了?”副駕駛老賀衝我招手,“快來,就差你了。”
陸沉頭都沒抬:“果盤還沒切,你弄一下。”
我站在廚房切橙子,聽見老賀在外麵拍桌子。
“那四十秒,我真以為咱倆要交代在天上了!”
“放心,”陸沉的聲音帶著酒意,“那個管製員,我讓她這輩子摸不著話筒。”
滿屋子叫好。
我把果盤端出去,有人隨口問:
“嫂子,那天晚上你在哪兒呢?陸哥差點就沒了。”
“上班。”
“排班的還上夜班?”
一桌人笑起來。
蘇念替我解圍:“嫂子工作穩定,不像我們,天天提心吊膽的。”
陸沉跟著笑:“她那工作,坐著就把錢掙了。”
我看著他眼角的笑紋,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
我拿著管製員執照回家,推到他麵前。
他正跟蘇念打電話,瞟了一眼。
“挺好,別太累。”
說完抓起外套出了門,因為蘇念的貓丟了。
那張執照,他到今天都以為是排班係統的工牌。
散場後,我去陽台收衣服。
推拉門沒關嚴,蘇念的聲音飄了進來。
“陸沉哥,你在天上最後想的人,是誰啊?”
“明知故問。”
“那嫂子呢?她要是知道了怎麼辦?”
“她啊,”陸沉笑了一聲,“天塌下來照樣按點睡覺。跟她說什麼,都隻會嗯一聲。”
蘇念拖長了調子:“那你還娶她?”
“家裏總得有個省心的。”
我抱著衣服站在黑暗裏。
那天晚上,我在頻道裏,一個字一個字接住了他的命。
到他嘴裏,叫省心。
半夜我起來喝水,書房的燈還亮著。
陸沉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邊壓著一張寫滿字的紙。
抬頭寫著:機長情況說明。
“塔台第三條指令遲滯四十秒,致本機高度損失二百米,險些失速。”
落款:陸沉。
紙邊貼著一張粉色便簽,是蘇念的字:
“陸沉哥,這句寫狠一點,公司那邊才好交代。”
我盯著那四十秒,看了很久。
那天跑道中線上,趴著一架爆胎的貨機。
那四十秒,我在替他把那架貨機挪開。
他拿這四十秒,給我寫了一份罪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