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的手術排在下午。
繳費窗口催了兩次,母親把手機裏的餘額翻了又翻,隻剩3058.62。
她轉身給親戚打電話,鬢角的白發被風吹亂,整個人蒼白無助。
我去樓下買水時,周明川提著一個果籃走進來。
果籃上麵插著一張卡片,字寫得很大:祝舅舅早日康複。
裏麵的蘋果有的已經爛了,壓在最下麵。
“明川,你爸欠我們的錢,今天能不能先還一點?你舅舅還等著做手術了。”
我媽沒接果籃,直接問。
周明川把果籃放到窗台上。
“舅媽,舅舅住院我肯定管。可你們不能趁這個時候把投資的事翻出來。”
“投資?”
“當年那八萬,是你們看好民宿項目,自願入股。”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打印件。
標題是《民宿項目合作確認書》。
簽字處有我爸的名字,下麵還按了紅色手印。
日期卻是十年前的臘月二十七。
我接過來,隻看了一眼。
“我爸當年左手剛拆石膏,怎麼按的這個手印?”
周明川臉色沒變。
“按手印又不用兩隻手。”
“你拿原件來。”
“原件在家裏,先給你們看複印件。”
我把紙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沒有見證人,沒有收款方式,也沒有項目股份比例,隻有一句“資金用於民宿建設,盈虧由投資人自負”。
母親拿起那張紙,指尖抖得厲害。
“你爸當年跪在我家門口借錢,說裝修隊要停,你說這叫投資?”
周明川笑了一下。
“白紙黑字的合同,不是你們一句借錢就能改變的。”
“再說了,你們那個木工棚已經嚴重阻礙了村裏的旅遊發展,這是法院傳票,你們自己看看吧!”
【家庭作坊無證經營,阻礙鄉村旅遊項目,惡意索要投資款。】
傳票上的起訴原因醒目刺眼。
病房裏的窗戶沒有關嚴,風把果籃上的卡片吹得一晃一晃。
周明川轉身要走,臨走留了一句。
“棲月,你爸年紀大了,真要把事情鬧到法院,最後還不是他自己受累。”
我死死捏著傳票,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周明川走後,我爸望著門口,喘了幾口氣。
“棲月,借條在......棚裏鐵盒裏。”
“我知道。”
“別讓你媽去拿,她容易跟人吵。”
我握住他的手。
“這次我去。”
夜裏十點多,我回到村裏。
木工棚的門歪著,裏麵全是木屑。
周家民宿的後院亮著一排地燈,燈光把山坡照成一片假白。
我繞到棚後,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酸味。
牆腳有根黑色軟管,從民宿後牆一直伸到排水溝裏。
管口周圍的草全黃了,溝裏漂著一層油膜。
我蹲下來拍照,手機剛對準,周明川的聲音從牆後傳出來。
“今晚把管子埋深點,明天開業有人來拍視頻,別讓人看見。”
另一個工人問:“那消防水池怎麼辦?”
“水池先用水箱頂著,驗收的人不會下去看。”
我屏住呼吸,把錄音鍵按到底。
牆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退到一棵柿子樹後,手指還沾著排水溝的黑泥。
手機屏幕上,錄音時間一秒一秒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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