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把語音聽了兩遍。
加快了手裏的動作。
我說可以跟丁老師商量一下晚幾天交貨。
我爸說不行,收了定金,就得按日子交。
他說這話時,還在給床頭那片荷花描線。
鎮裏的回電來了。
接線員說材料已經收到,需要進一步核查。
我專門問,核實前他們有沒有權利拆除。
對方說不行。
第三天上午,機器來了。
周明川穿著民宿印字的夾克,招呼司機先把門口堆著的木料推走。
司機看見門上貼的那張“手續核實中,違法拆除後果自負”的紙,猶豫著不敢動。
“周老板,你看這......咱們拆除這房主同意了嗎?”
周明川看見我貼的字條,毫不客氣地撕了下來,並舉起拆除通知的複印件從司機麵前一閃而過。
“同意了,這是村裏統一的安排,也是上麵的要求。”
我伸手去拿通知,他卻迅速卷起來塞進兜裏。
“給我看看!”
“大人的事,你少摻和。”
“你說村裏的統一安排,讓我看看有沒有村支部的蓋章。”
我打開手機錄像,對準他。
周明川盯住鏡頭,笑得很難看。
“在城裏讀了幾年書,腦子鏽住不會轉了!”
他轉頭讓劉順記錄現場。
劉順也拿手機對著我們拍,邊拍邊說。
“陸家拒不配合,人員已勸導。”
巷子裏來了幾個人。
有人勸我爸,把東西搬進去算了。
有人說要向民宿看齊,說馬上要辦開業直播,確實得收拾齊整。
我媽氣的直跳腳,隔著人群喊。
“他家民宿都裝修第二回了,可欠我們的八萬塊錢一分都不還!”
周明川臉上抹不開,突然抬高聲音衝著我爸吼。
“天天八萬八萬,什麼欠款,那是投資!虧錢的時候不管,還沒賺錢就來要?”
我爸怔了一下。
“投資?什麼投資?”
周明川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當初白紙黑字的寫在合同裏,你忘了?”
周明川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催促司機趕緊幹活。
可司機仍然猶豫。
周明川不耐煩了,嗬斥司機下來,自己坐進了駕駛室。
他平時也開這台機器,動作熟,鏟鬥一下頂住了門口斜放的床側板。
木板往裏擠,靠牆那排架子晃了兩下。
我撥了報警電話。
我爸不管不顧地往前走,大聲喊。
“快停下!這都是已經定好的半成品,不是廢料!”
我急忙拉住他,周明川卻又往前頂了一下。
床頭從架子上滑下來。
我爸退得慢,左手下意識去撐,整個人倒在門檻外。
一截沉重的木料滾過來,砸在他手腕上。
他沒喊,先抱住了手。
我蹲下去時,看見那隻手已經歪到變形。
我媽撲過來,聲音都變了。
“老周,你沒事吧!早知道要那八萬塊錢會給咱家帶來這麼大的禍事,當初就不該把這個錢借出去!”
周明川終於熄了火。
他從車上下來,先看機器,再看我爸,不耐煩地皺著眉頭。
“我讓你躲開,你怎麼非往跟前湊?”
我媽氣急敗壞,抓起地上的木棍就想往周明川身上招呼。
我連忙喊住她,民警正好趕到。
他們讓現場停工,登記人員,備份了我的錄像。
周明川還在解釋,說隻是幫親戚清理舊棚。
我當著民警的麵,問我爸。
“你請他幫過忙嗎?”
我爸疼得嘴唇發白。
“沒有。”
醫院拍了片,是左腕骨折,需要住院手術。
我交了押金,護士剪掉他的手套。
手套落進廢物桶,他盯著看了一會兒。
“那副還沒戴多久。”
我把他的袖子卷好。
“回頭買新的。”
“床壞了,丁老師的定金得退。”
“我去退。”
“還有幾根料能用,別當柴劈了。”
我媽背過身,擦了一把臉。
晚上,我回家拿換洗衣裳。
棚子的前簷歪了,床側板斷成兩截,木工刨掉在泥裏,刨口塞著碎石。
丁老師幫我把還能用的木料搬進屋。
院外,民宿的工人正在掛紅綢,試音響。
有人在麥克風裏喊。
“歡迎大家來到明川山莊。”
我蹲在地上,把木工刨一寸寸擦幹淨。
周明川走過來,手插在褲兜裏。
“醫藥費到時候得看責任。你爸自己往機器前跑,不能都算我頭上。”
我抬頭看他。
他指了指散架的棚子。
“你們要是早配合,哪會吃這個虧,受這個罪啊!”
他身後那塊項目牌擦得很亮。
其中一行寫著:財政獎補資金三十萬元。
我拿起手機,拍下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