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家時,通知貼在木工棚的門上。
標題下麵三行字:限期三日內自行處理,逾期將統一拆除,清運費用六千元,由戶主承擔。
我媽管它叫罰單。
她站在灶台前,眉頭緊皺。
鍋裏的麵條已經煮爛了都沒發現。
“你爸上午去了一趟周家,回來就貼上了。以前是說咱這棚子難看,可沒說非拆不可呀。”
我爸在棚子裏給新定製的床腿打磨,一下一下像個發鏽的機器。
帶著的右手套少了半截小指,露出那塊發亮的舊疤。
他幹一陣就把腰直起來,跛了的左腳往旁邊挪一挪。
這都是十年前的工傷導致的。
當初工傷賠償款到賬的第二天,周明川跪在我家門口,哭著說裝修隊要撤。
不繼續往裏投,前頭投進去的錢全得打水漂。
我爸把把六萬賠償款加兩萬存款都給了他。
周明川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保證山莊掙了錢就連本帶利還給我們。
可如今八萬塊錢卻換來了一張拆除通知單。
我把紙揭下來,放在光下看。
蓋的是村委會的章,沒有罰款決定的文號,也沒寫該向哪裏申辯。
“爸,先別拆。我問問鎮上。”
我爸停了停,又認命般的低下頭。
“人家說了,整個村口都整治。”
“整治也得問清楚,不能拿張紙就拆房子吧。”
門外忽然有人喊他。
周明川的兒子,周啟航夾著一本藍文件夾,身後跟著村會計劉順。
他看見我手裏的通知,一臉不滿。
“棲月,撕了通知也沒用,拆除的名單已經報上去了。”
我把通知單折起來,裝進口袋。
“我隻是收起來保存,你沒必要這麼緊張吧!”
周啟航錯愕一秒,隨即眯起笑臉。
“舅爺,這是示範線統一要求,哪家都一樣。”
我指了指窗外。
周家民宿新搭的玻璃餐廳伸到村道邊,燈串從房頂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柳樹上。
“那間拆嗎?”
劉順咳了一聲。
“配套旅遊設施有正規手續,不能一概而論。”
“我這棚子也有舊手續!”
爸爸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在抽屜裏找出一個塑料袋。
建棚時辦的材料已經發黃,邊上還有一塊茶漬。
周啟航沒接,隻看了一眼。
“十年前的登記不能證明現在就符合整治要求。”
我爸把塑料袋收回去。
“啟航,我拿出這些不為了攔著整治。隻是丁老師女兒下個月結婚,床已經做了一半,寬幾天再拆除行不行?”
周啟航往棚裏看。
床頭的荷花還沒雕完,一片花瓣上還停著我爸的鉛筆。
“舅爺,也不止你一家有困難,大家都拿家裏的事來搪塞我,這工作還推不推進?”
說著便夾起公文包,跟劉順一前一後的出了門。
我媽想攔住他再說說,我爸搖了搖頭。
周啟航走到院口,又轉身提醒。
“舅爺,就三天。可別等設備到了,再說沒通知你。”
吃晚飯時,我問我爸,怎麼忽然想起去要錢。
他掰開一隻饅頭,按進昨天吃剩的菜湯裏。
“刨床軸承壞了,磨的手疼,我本來是想換一台輕點的。明川卻說他根本沒借過我的錢,還說我記混了。”
“我念著他經營這麼大的生意不容易,想著讓他先還一半。可他卻說一分都沒有,還......還要拆我們的房子......”
爸爸低下了頭,佝僂的後背在燈光下格外瘦小。
那天晚上,我給鎮裏打了電話要求核實此次拆除情況,並把建棚材料拍照傳過去。
接電話的人說要轉到上級單位督辦。
第二天一早,周明川發來一條語音。
“舅舅,後天我要帶機器清場。你要還攔著,就別怪我不講情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