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腿傷未愈,薑令儀便中毒昏倒。
那日我正在房中換藥,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混亂。
裴時晏抱著她衝進來,薑令儀唇色發青,衣襟上沾滿血跡。
“太醫說是鴆毒。”
他把人放在軟榻上,轉身便命人搜我的房間。
藥箱、衣櫃、陪嫁箱籠被一一打開。
乳母攔在我麵前,被護衛推到一旁。
我撐著桌沿站起來,腿傷在這一刻驟然發緊。
一隻藥瓶從箱底滾出來。
裏麵是從婚宴毒酒中留下的鴆毒。
另一層夾板被撬開後,仿造的刺殺部署圖也落在地上。
裴時晏彎腰撿起那張圖,指節慢慢收緊。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看著薑令儀。
她躺在榻上,眼睫輕顫,像是昏迷中也在受苦。
可她袖口裏露出的手指,分明還在微微動著。
她沒有真的昏過去。
“不是我。”
“東西從你房裏搜出來的。”
“你信她,不信我。”
裴時晏沒有回答,隻讓人將我綁起來。
繩結勒住手腕時,我沒有掙紮。
真正的刺殺名單還藏在沈家商隊手中,仿造的圖落在這裏,便意味著薑令儀已經急了。
她想要的不是讓我受罰,而是逼裴時晏徹底替她奪走最後的證據。
大夫很快趕來,說薑令儀中毒後需要雪參續命。
我陪嫁箱中的那一株,是唯一能救她的藥材。
裴時晏沒有問我,直接讓人把藥盒拿走。
我看著他的手落在藥盒上,提醒道:“我的腿傷也需要它壓製。”
“令儀更危險。”
“我若斷藥,腿傷可能終身留下後患。”
他回頭看我,眉間沒有半分遲疑。
“令儀若有事,你便永遠別想得到我的原諒。”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荒唐。
從頭到尾,他從未給過我原諒。
他隻是不斷把原本屬於我的東西拿走,再要求我感恩他的選擇。
雪參被送進棲梧院。
半日後,薑令儀醒了。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讓人把我送去家廟反省。
裴家長輩順勢下令,將我關進郊外舊廟,直到查清毒藥和刺殺圖的來處。
裴時晏來送我上車時,外麵正起著薄霧。
我拄著拐杖走出院門,身上隻披著一件舊鬥篷。
他站在車旁,語氣像是在吩咐一個犯錯的下人。
“等令儀醒穩,我會親自處理你和裴時衍的事。”
我沒有說話。
“別再拿賭氣離開嚇唬人。”
他看著我,甚至有些篤定。
“你苦心嫁進裴家這麼多年,不可能真的舍棄這段婚姻。”
我扶著車門上車。
“嗯。”
他以為我答應了。
馬車駛出裴府,車輪碾過門前青石。
走到城外岔路時,乳母忽然讓車夫停下。
她掀開車簾,沈家商隊已經等在另一條路上。
那封真正的刺殺名單,也已隨著商隊送往西北安全之處。
我沒有下令停留,隻讓乳母從車廂暗格裏取出最後一枚銅錢。
七日之期到了。
我將它放在車座上,沒有點燃。
乳母紅著眼問:“小姐,真的不回去了嗎?”
我看著遠處越來越淡的城門。
“不回。”
我脫下身上的裴家少夫人外袍,疊好放在車廂角落。
這件衣服陪我進過喜堂,跪過祠堂,也沾過燈油和湖水。
如今它終於不必再穿在我身上。
我換上沈家商隊準備好的青色長衫,扶著車壁登上西行馬車。
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此時的裴時晏還守在薑令儀床邊,等著我低頭認錯,等著我像前世一樣忍下所有誤解,再回到他身邊。
他不知道沈家商隊已經離京。
不知道刺殺名單已經送走。
也不知道我把他的玉佩、他的外袍和那段婚姻都留在了城裏。
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京城。
那座城裏有我救過的人,有我跪過的牌位,有我曾經以為會與之共度一生的少年。
可我沒有回頭。
西行的車輪碾過官道,晨霧從兩側退開。
我握住母親留下的舊匣,第一次覺得掌心如此輕。
這一次,我是真的離開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