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一日,王府開始搭建喜台。
沈寂舟命人把我從偏院叫出來,讓我核驗最後一批婚禮陳設。
我中毒後的身體還沒有恢複,走幾步便會眼前發黑。
可主院的人隻說王爺吩咐過,若我不能完成,就讓別人替我收拾東西滾出去。
我沒有解釋,撐著去了喜台。
柳明姝已經在那裏試走儀程。
她穿著新製的嫁衣,外麵披著一件火紅狐裘。
那件狐裘我認得。
八年前,沈寂舟還隻是落魄庶人時,曾在大雪裏將它披到我肩上。
他那時隻有這一件禦寒之物,卻說自己不冷。
後來我才知道,他在雪裏凍了一夜,第二天手指都抬不起來。
那件狐裘一直鎖在王府庫房,沈寂舟從未允許任何人動過。
今日,他親自取了出來,披在柳明姝身上。
“明姝穿這個好看。”
柳明姝摸著狐裘上的銀紋,笑著靠進他懷裏。
“這是謝姐姐用過的吧?”
“舊物留著無用。”
沈寂舟替她攏緊衣襟。
“給真正配得上的人,才不算浪費。”
我站在一旁,低頭核對喜燈的數量。
沒有人問我有沒有聽見。
彩排開始後,柳明姝被領著走過喜台。
她故意在台中央停了幾次,沈寂舟便一次次過去替她整理裙擺。
我蹲在側邊檢查橫梁上的繩結。
昨夜積雪太重,木架表麵已經裂開一道縫。
我剛準備叫人加固,頭頂便傳來沉悶的斷裂聲。
喜燈連著橫梁一起墜下。
柳明姝站在出口附近,隻被拖地的裙擺纏住腳。
我則被倒下的木架逼到另一側,腿骨被橫木壓住,身旁的帷幔已經被燭火點燃。
沈寂舟從台下衝上來。
他看見柳明姝倒在地上,幾乎沒有猶豫,先俯身將她從裙擺裏抱出來。
“明姝,別怕。”
火勢順著帷幔往上燒。
我被壓在木架下麵,想出聲,卻被煙嗆得咳不出來。
沈寂舟抱著柳明姝走到安全處,直到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襟,他才想起回頭。
“謝清和呢?”
沒有人回答。
一名侍女指向燃燒的喜台。
“謝姑娘還在裏麵。”
沈寂舟臉色微變,命人搬木架。
我被救出來時,左邊衣袖已經燒破,手背上全是燙傷。
柳明姝被他護在身後,除了裙擺被燒出一個小洞,幾乎沒有受傷。
沈寂舟看著我,眼中有一瞬複雜。
“你為什麼不叫人?”
我靠著柱子站穩。
“你先救柳姑娘,沒有錯。”
他臉色沉下去。
“你是在諷刺我?”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求救?”
我看了眼被他護在懷裏的柳明姝。
“她更重要。”
這句話落下之後,沈寂舟的臉色反而更加難看。
他認為我在用平靜羞辱他,也認為我故意等著他回頭,好讓所有人看見他如何偏心。
“既然你這麼能體諒,就把喜台重新布置好。”
他轉身吩咐管事。
“天亮之前,所有喜燈、帷幔和桌案必須恢複原樣。”
府醫終於被叫來,卻隻替我簡單包紮了手背。
沈寂舟親自把最好的藥送進柳明姝的院子。
我坐在喜台下,用纏著紗布的手重新係綢帶。
夜裏,柳明姝的院子亮著暖燈。
她披著那件狐裘,安穩地睡在沈寂舟懷裏。
而我站在高台上,一根一根重新懸掛喜綢。
燒毀的帷幔被拆下時,一枚舊玉扣從灰燼裏滾了出來。
上麵刻著一個“舟”字。
那是沈寂舟落魄時送我的定情物。
我曾經將它貼身藏了八年。
如今它被人踩裂,裂紋從中央一路延伸到邊緣。
我沒有再將它收起來。
回到書房後,我把玉扣碎片放在桌上,與死契、休書和試毒婢的腰牌並排擺好。
這些東西本來都不該放在一起。
一個代表承諾,一個代表結束,一個代表我在王府活過的證據。
可到了最後,它們全都隻剩下同一個作用。
證明我曾經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