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當日,柳明姝在主院梳妝。
我被叫過去替她試最後一次合巹酒。
這是我在王府做的最後一件差事。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也沒有收拾衣物,沒有告別,沒有讓誰察覺我已經把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處理幹淨。
我隻是端起酒杯,照舊喝下第一杯。
第二杯入口時,柳明姝忽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鮮血。
屋裏瞬間亂了起來。
她的貼身侍女從我藥盒裏搜出一包藥末,倒在銀盤中。
府醫驗過之後,臉色變了。
“與柳姑娘體內的毒相同。”
柳明姝抓住沈寂舟的衣袖,聲音發顫。
“王爺,是謝姐姐給我的藥。”
我看向那包藥末。
那是府醫前幾日送來的保命藥。
藥包被人調換過,裏麵混進了真正的毒粉。
我知道是誰做的。
可此刻沒有人會聽我說。
“那是我的藥。”
柳明姝抬頭看我,眼淚一顆顆落下來。
“謝姐姐,你恨我可以直說,為什麼偏偏選在今日?”
我沒有回答。
沈寂舟看向我。
他的眼神裏有怒意,也有一絲不願相信。
可柳明姝的手一直抓著他。
她問:
“今日若不處置她,我還怎麼完成婚禮?”
沈寂舟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從婢女手中接過那碗藥,放到我麵前。
“既然你說這是救命藥,就當著我的麵喝完。”
我看著碗裏的藥。
裏麵真正的毒粉並不多,卻足以讓本就潰敗的身體再也撐不了多久。
柳明姝靠在沈寂舟懷裏,輕聲哭泣。
我端起碗,一口喝盡。
藥汁落進腹中時,胸腔裏像被灼熱的鐵水衝過。
我彎下腰,血從唇邊落在地磚上。
沈寂舟終於變了臉色。
“謝清和。”
他往前一步。
柳明姝卻忽然攥緊他的袖子,身體軟軟倒進他懷裏。
“王爺,我好怕。”
沈寂舟停住了。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眼底的慌亂重新被壓了下去。
“她是在演苦肉計。”
他命人看住我。
“等禮成之後,再追究她下毒的罪。”
我撐著桌角站起來,繼續替他試最後一杯酒。
府醫在旁邊欲言又止。
我沒有讓他說。
該送進喜堂的東西,我一樣不少地送了過去。
沈寂舟隔著滿堂賓客看見我還站著,神情漸漸恢複冷淡。
他甚至吩咐侍從:
“婚禮之後把她繼續留在偏院。”
“本王還沒有清算完七年前的賬。”
禮樂聲在院中響起。
柳明姝穿著那件被我繡好的嫁衣,頭上的鳳冠係著我曾經留下的紅線。
沈寂舟牽著她走進喜堂。
我趁無人注意,回到書房。
桌上的死契已經蓋好印章,江南義莊的車也會在午後經過王府西側。
我將碎裂的玉扣壓在休書上,把賬冊、腰牌和鑰匙全部留在桌麵。
沒有帶走任何一件沈寂舟送過的東西。
我換下身上的華服,隻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那是我剛回到長安時穿的。
來時一身舊衣,走時也不必帶走他的半分富貴。
王府裏喜樂正盛,西側角門卻沒有人看守。
一輛運送空棺南下的舊馬車停在雪地裏。
車夫看見我,隻問:
“可是謝姑娘?”
我點頭。
“義莊讓我來接人。”
“上車吧。”
我扶著車轅坐進車廂。
裏麵放著一口薄棺,棺木上沒有名字,旁邊隻留了一方能遮風的舊毯子。
我將憑契放進袖中,靠在車壁上。
馬車緩緩駛動時,王府裏的禮炮正好響起。
沈寂舟此刻應該牽著柳明姝拜堂。
他大概以為我還被鎖在偏院,等禮成之後,再由他親自發落。
車輪碾過王府界碑。
我沒有回頭。
西側角門在身後一點點合攏,將滿府紅綢、喧鬧賓客和那場本就不屬於我的婚禮徹底隔開。
車夫揚鞭,馬車沿著官道向南。
江南的杏花還沒有開。
可我終於不用再等沈寂舟的婚禮結束,也不用再等他相信我,更不用再等他回頭。
我的餘生已經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