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內殿的銅鏡裏，映出一張慘白的臉。

我取下鳳冠，重新梳好長發。

又將東珠一顆顆扶正。

今日穿的，是我冊封皇後時的禮服。

那年，蕭承煜牽著我走過百級長階。

群臣朝拜。

鐘鼓齊鳴。

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

“江山可易主，結發不可棄。”

我那時真傻。

竟把帝王的話，當成尋常丈夫的承諾。

小宮女跪在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娘，您別睡。”

“陛下就要來了。”

“您罵他也好，打他也好，千萬別閉眼。”

我抬手，替她擦掉眼淚。

“叫什麼名字？”

她愣了愣。

“奴婢......奴婢叫阿梨。”

“阿梨。”

我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塞進她手裏。

“等門開了，你就出宮。”

“別伺候貴人了。”

“貴人一句玩笑，底下的人要拿命去填。”

她拚命搖頭，死死抓著我。

“奴婢不走！”

“奴婢去撞門！去喊人！他們總會信的！”

她轉身衝出去。

一下。

兩下。

額頭很快磕出血。

外麵的侍衛終於動了怒。

“差不多得了！”

“陛下隻是試皇後的忠心，又不是要她的命。”

“再鬧，把你一並治罪！”

我聽著，緩緩坐上鳳座。

胸口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手腳開始變冷。

意識也一點點散開。

殿外忽然傳來開鎖聲。

侍衛大概是怕阿梨真撞死，終於推門進來。

他嘴上還帶著笑。

“娘娘，戲過了。”

“陛下的龍輦已經到了朱雀門，您再裝下去——”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阿梨滿臉是血，撲過去拽住他。

“太醫！”

“快叫太醫！”

侍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血。

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這血......也是顏料？”

沒人回答。

另一個侍衛上前，手指探向我的鼻下。

下一瞬，他猛地縮回手。

臉上的笑沒了。

“沒氣了......”

先前說話的人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胡說什麼！”

“所有毒酒都被換過，宮裏根本沒有真毒！”

“鳳冠。”

阿梨癱坐在地，哭得聲音都啞了。

“是鳳冠裏的鴆酒。”

“娘娘以為陛下真的死了，她要去殺燕王，她沒想活......”

侍衛的腿一軟。

撲通跪了下來。

他看見案上的鳳印。

看見那封血跡未幹的絕筆。

也看見我垂落在鳳座旁，再也不會抬起的手。

宮門之外，禮樂已經響了。

九重鐘聲，一聲接著一聲。

是帝王回宮。

也是我的喪鐘。

侍衛突然爬起來，瘋了一樣往外衝。

“攔住龍輦！”

“快去稟報陛下！”

“皇後娘娘......出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我的身體。

再低頭時，鳳座上的女子雙眼緊閉。

原來人死以後，真的會變輕。

輕到風一吹。

就能跟著那個報信的人，飄出困了我七年的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