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喜堂裏沒人說話。

裴照最先反應過來。

他衝到我麵前，抓住我的手腕診脈。

下一刻，他的臉色變了。

“去拿藥。”

管家轉身便跑。

我卻看見裴照的手在抖。

這三年，無論我衰老得多厲害，他替我診脈時都很穩。

除非，他早就知道會有今日。

“那是什麼藥？”

裴照沒有回答。

“我問你，那三年給我喝的，究竟是什麼？”

蕭寶珠輕輕“呀”了一聲。

“薑姐姐還不知道嗎？”

“那不是續命藥。”

“是返春散。”

她從侍女手中取過一隻藥瓶，晃了晃。

“它隻能讓人暫時恢複年輕。”

“用得越久，剩下的壽命燒得越快。”

我耳邊嗡的一聲。

三年前，裴照捧著第一碗藥來找我。

他說這藥能補回我失去的陽壽。

第一碗下去，我臉上的皺紋淡了一些。

一個月後，我能獨自下床。

半年後，白發重新變黑。

那時我抱著他哭了很久。

我以為，他真的將我從七十歲的老婦，變回了二十歲的少女。

原來他沒有把我的壽命還回來。

隻是將我餘下的日子，全部堆到了這三年裏。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裴照眼眶發紅。

“第一副藥送來時。”

我點了點頭。

“第一日就知道。”

他立刻解釋：

“可那時你已經撐不住了！”

“你不肯吃飯，也不肯睡，日日想著回冰棺。”

“若不用返春散，你根本活不過三個月。”

“所以你沒有告訴我。”

“我怕你知道以後不肯喝。”

他攥緊我的手。

“阿回，我隻是想讓你活。”

“是想讓我活，還是想贏？”

裴照僵住。

蕭寶珠笑著提醒：

“自然都想。”

“他同臨淵哥哥賭，三年之內，不但能讓你恢複容貌，還能讓你心甘情願改嫁。”

“今日剛好是第三年最後一天。”

我終於明白，裴照為何一再催促婚期。

他說軍中很快又要出征。

說三年前的今日，他將我從冰棺中救出，正適合做我們的新生之日。

原來不是新生。

是賭局最後的期限。

管家很快把藥送來。

裴照倒出藥粉，急得連水都沒來得及加，便要往我嘴裏送。

我偏頭躲開。

“還能撐多久？”

“阿回，先把藥吃了。”

“我還能活多久？”

裴照嘴唇動了動。

最後，跟來的老醫官跪在地上。

“返春散隻能用三年。”

“今日之後，藥石無效。”

裴照猛地踹翻藥案。

“胡說！”

藥碗摔碎，烏黑的藥汁濺上我的嫁衣。

我想起這三年，每次喝完藥，裴照都會遞給我一顆蜜餞。

他記得我怕苦。

記得藥要涼到什麼溫度，我才肯喝。

記得我喝完會胸悶，要替我揉上一刻鐘。

可他從沒告訴我，那一碗碗所謂的救命藥，正在一點點燒盡我剩下的命。

裴照抓住老醫官。

“再去配！”

“天山雪蓮、千年參王，庫房裏有什麼便用什麼！”

老醫官哭著搖頭。

“將軍，薑姑娘的陽壽不是病。”

“失去的七十年，補不回來了。”

裴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謝臨淵卻仍然皺著眉。

“不就是頭發白了嗎？”

“當年她都能從老婦變回少女，這次再養幾年便是。”

“我謝家養得起。”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謝臨淵。”

“這三年，你一次都沒問過我嗎？”

他一怔。

“問什麼？”

“問我疼不疼。”

第一道門毀了我的臉。

第四道門後，我的骨頭像被人生生敲碎。

第七道門燒盡時，我連謝臨淵的靈牌都快抱不住了。

可他隻顧著看我能走到第幾門。

裴照隻顧著賭我何時會愛上他。

婆母隻顧著謝家能不能攀上郡主。

他們記得我的喜好，記得我怕苦、怕冷、怕黑。

卻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拿七十年性命，給他們助興。

喜鐘忽然響起。

第一聲鐘響落下，我鬢邊剩餘的黑發，也開始一寸寸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