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替蕭承煜擋過一支淬著寒毒的箭。
太醫說,赤焰丹一枚可壓寒毒一年,連服三年,才有可能拔除毒根。
可西域每年隻進貢一枚。
蕭承煜登基第一年,太後寒症複發。
他說母後養他多年,這枚藥該先給她。
第二年,他年幼的胞弟中了寒毒。
第三年,替他守過皇陵的老將命懸一線。
往後的每一年,他都有不能不救的人。
我靠父親留下的護心方熬了六個冬天,毒線也從手腕爬到了心口。
太醫說,今年第一場雪落下之前,若再不用赤焰丹護住心脈,往後便是三枚一起服下,也救不回來了。
赤焰丹送進宮那日,貴妃林晚棠剛診出兩個月的身孕。
蕭承煜在鳳儀宮坐了半夜,終於握住我的手。
“晚棠受不得寒,太醫說這枚藥可以護住她和孩子。”
“令徽,你再讓她一次。”
他記得林晚棠腹中的孩子等不起。
卻忘了,我也沒有下一個冬天了。
我抽回手,將鳳印推到他麵前。
“好。”
這枚藥,我不爭了。
這座宮城,我也不守了。
......
蕭承煜盯著鳳印,許久沒有伸手。
燭火落在他的側臉上,依舊是我愛了十二年的模樣。
他大約還在等我哭,等我質問,等我像過去六年一樣,替他找出一個可以原諒的理由。
可我隻是將手收進衣袖。
指尖已經冷得沒有知覺。
“朕知道你委屈。”
他把鳳印推了回來。
“可張太醫也說了,你若仔細調養,未必撐不過明年。”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太醫的原話是,即便服下護心湯,我也隻有一成可能熬過冬日。
蕭承煜隻記住了那一成。
因為隻要我還有一線生機,他便能心安理得地把藥給別人。
“晚棠懷的是朕登基後盼來的第一個孩子。”
“你是皇後,應當明白孰輕孰重。”
我撐著桌沿起身。
胸口剛一用力,喉間便湧上一股腥甜。
血落在帕子上,很快洇開一小片。
蕭承煜眉頭驟緊,伸手來扶我。
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色也跟著沉了下來。
“令徽,朕答應你,明年那枚赤焰丹,無論誰來求,朕都不會再給。”
我垂下眼。
他知道我等不到明年。
隻是不肯承認,他正在親手送我去死。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宮人捧著一件銀狐大氅進來,領口繡著細密的海棠花。
蕭承煜像是終於找到了補償我的辦法。
“你畏寒,穿上正合適。”
宮女跪在地上,頭壓得很低。
“回皇後娘娘,這件大氅原是昭華宮的。”
“貴妃娘娘有孕後聞不得皮毛氣味,特意送來給娘娘禦寒。”
大氅上還留著林晚棠慣用的蘇合香。
去年冬獵,蕭承煜曾親手替她係緊這件大氅。
那天我在營帳外等到天黑,寒毒發作,扶著馬車吐得直不起腰。
他回來時,隻說晚棠第一次隨駕,朕不能冷落她。
如今林晚棠不要的東西,轉了一圈,成了給我的恩典。
“拿走吧。”
蕭承煜的眉心皺得更深。
“晚棠是一片好意。”
“這件大氅是江南織造所製,整個宮中都找不出第二件。”
我望著領口的海棠花,輕聲問他:
“陛下還記得,我不穿銀狐皮嗎?”
他怔了一下。
從前在東宮時,他也送過我一條銀狐圍領。
我沒有收,因為父親養過一隻白狐,死在我十四歲那年。
那一晚,蕭承煜抱著我哄了很久。
他答應過,往後送進我院中的皮毛,都要先讓人問過我的意思。
不過七年,他已經忘了。
“隻是一件衣裳。”
他移開視線。
“你何必在這種小事上為難她?”
我忽然說不出話了。
赤焰丹是小事。
舊大氅是小事。
我的喜惡、我的疼痛、我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也都是小事。
隻有林晚棠和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大事。
我沒有再解釋。
蕭承煜離開後,我讓青黛打開小書房。
七年來的邊境輿圖和軍情劄記,裝滿了三隻木櫃。
蕭承煜剛登基時,朝中無人可用。
是我替他辨認北狄各部的行軍標記,核對前線糧道,將父親留下的防線一處處標在輿圖上。
最終下令的人是他。
史官筆下料敵如神的人,也是他。
我的名字從未出現在任何一份軍報上。
我將輿圖逐一卷好,把蕭承煜交給我查閱密報的軍機副印放在最上方。
青黛紅著眼睛問:
“娘娘,真的不管了嗎?”
窗外落下今年的第一粒雪。
雪粒貼上窗紙,瞬間化成了一小點水痕。
同一刻,心口的毒線猛地一燙。
我握緊桌沿,還是沒能站穩。
青黛扶住我時,我的右手已經徹底沒了知覺。
我低頭看著窗外。
第一場雪終於來了。
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沒了。
“管了七年。”
“夠了。”
當夜,暫管六宮賬目的尚宮局派人送來聖旨。
我依禮接旨。
起身後,又讓青黛把鳳印放進托盤。
“勞煩公公一並帶回去。”
傳旨太監臉色發白。
“娘娘,陛下隻讓您暫養身體,並未下旨收回鳳印。”
我摸了摸冰冷的鳳首。
“告訴陛下。”
“不是他收回去的。”
“是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