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爹通敵叛國的密旨傳來時,娘親正給我縫著三歲生辰的虎頭鞋。
傳旨官說,將軍府男丁問斬,女眷一律充入教坊司。
“薛家滿門忠烈,將門女兒寧死不受辱。”
祖母說完,一頭撞死在祖宗牌位前。
娘親哭著把一顆甜甜的麥芽糖塞進我嘴裏,又把我塞進暗道:
“囡囡乖,在裏麵玩捉迷藏,天亮前千萬別出聲。”
我看見嬸娘們跳進了井裏,娘親把頭伸進白布裏,繡花鞋踢倒了椅子。
滿地都是血。
糖還沒化完,我從狗洞爬出府,聽見守門的兵卒在笑。
“大將軍也太縱著那柳副將了,與她打賭偽造密旨,拿偽造的密旨測夫人的氣節。”
“等明日大勝回府,夫人知道將軍沒死,必定喜極而泣。”
原來沒有叛國,也沒有抄家,爹爹安然無恙,正歡天喜地備著大勝的慶功宴。
我抱著沾了血的虎頭鞋,看著長街上掛滿的大紅喜燈。
爹爹還在等著看娘親喜極而泣的笑臉。
可他不知道,將軍府裏,早已連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
暗道裏黑漆漆的,到處都是泥土的腥味。
嘴裏的麥芽糖已經快化沒了,甜絲絲的,可我心裏害怕極了。
我從暗道裏慢慢爬出來。
祖母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額頭全是血。
我一抬頭,就看見娘親懸在半空中。
“娘親,抱抱囡囡,囡囡害怕......”
娘親沒有理我。
在娘親晃晃悠悠的腳底下,掉著一隻繡了半邊的虎頭鞋。
我伸長了手,想抓娘親的裙角。
可我太矮了,跳起來隻能摸到娘親的繡花鞋。
我撿起腳底的虎頭鞋,抱在懷裏。
外頭突然傳來說話聲,我嚇得一縮脖子。
娘親說了,天亮前千萬別出聲,這是在玩捉迷藏。
我不敢再多留,哭著轉身鑽回暗道,順著窄窄的洞一路往前爬,最後從狗洞鑽出了將軍府。
夜風刮得我臉生疼。
守門的兩個兵倚著牆根閑聊,時不時嬉笑出聲。
“大將軍也太縱著那柳副將了,與她打賭偽造密旨,拿偽造的密旨測夫人的氣節。”
“可不是嘛!等明日大將軍回府,夫人知道將軍沒死,必定喜極而泣。”
“我等著看夫人打柳副將的臉!”
我抱緊懷裏帶血的虎頭鞋,靜靜地聽了好久。
旁邊的夾道裏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管家福伯握著砍柴刀,衝了出來。
“小小姐!老奴來遲了!”
福伯急忙脫下棉襖裹住我,抱起我就往偏僻的巷子裏走。
“小小姐莫怕,老奴就算拚上這條命,也絕不讓官府把您抓進教坊司受罪!”
我伸出臟兮兮的小手,擦了擦福伯的眼淚,小聲說:
“福伯,爹爹沒有死。”
福伯猛地停下腳步,瞪大眼睛看著我。
“小小姐,聖旨說大將軍通敵被殺了,您別是聽錯了......”
“我沒聽錯。”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指著城門的方向。
“守門的叔叔說,爹爹打了大勝仗,在城外備下了好多金銀財寶,明早就來接娘親。”
我抽抽搭搭地把聽來的話學給福伯聽。
“爹爹和柳副將打賭,想看看娘親遇到大難會不會逃跑。”
“他們說......這叫測娘親的氣節。”
福伯整個人愣在原地,目光落在我懷裏的虎頭鞋上。
“打賭?試夫人的氣節?”
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快要說不出話來。
“老夫人撞死在祖宗牌位前,幾位夫人投了井,大夫人懸了白綾......”
“將軍府滿門女眷都殉了節,全沒了啊!”
他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將軍卻拿全家人的性命,打這樣的賭!”
我扯住他的袖子,哭著求他:
“福伯,帶我去找爹爹。”
“娘親還在房梁上懸著,繩子好緊,娘親嘴唇都變紫了......”
“囡囡抱不到娘親的腿,求爹爹快些回來,把娘親抱下來。”
福伯咬緊牙關,撿起地上的柴刀,將我牢牢護在懷裏。
“小小姐,老奴這就帶您去見將軍。”
“也許......也許他見了您,就會明白府裏出了什麼事。”
夜色深沉,東城門卻破例敞開。
街道兩旁掛滿了慶功的紅綢,城中百姓舉著燈籠,歡歡喜喜地等著大將軍凱旋。
我抱緊虎頭鞋,跟著福伯走向城外。
爹爹正等著明早回家,等娘親看見他後,歡喜地撲進他懷裏。
可他不知道,府裏已經再沒有人能等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