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再睜眼，霍靜堂已經關了門。

他拖著我做到火爐旁，又用熱水打濕了毛巾，一點一點擦拭我臉上的蛋液和醬料。

見我抬眸，他別扭地瞥開眼：

「別多想，我是怕你死在我鋪子裏，壞了風水。」

我沒說話也沒動，任他搓圓捏扁。

他的鼻息噴在我臉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好一會，他把毛巾丟進盆裏，突然問了一句：

「你答應我的生辰禮呢？」

「你對旁人倒是比對我還好。」

還。

隻有一個字，卻又一次篤定他自己的猜測。

去年，我給老阿嫲和管家各繡了一套護膝，他看到了，嘴上沒說什麼。

但回家比往常更晚了。

見我發愣，他故意拍拍膝蓋，開始拿腔拿調：

「我天天為這個家忙前忙後，也不見有人惦記我。」

我當時就笑了：

「今天是他們生辰，我送份禮表表心意。」

他立時就回頭，眼神亮得嚇人：

「來年我生辰，你也得表示表示，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你丈夫。」

想到這，我應了一句：

「沒準備。」

空氣頓時冷了幾度。

他望著我，嘴唇漸漸發白。

下一秒，哐當一聲，霍靜堂掀開門栓，衝出了門。

聽到聲響的老阿嫲從後屋走了進來，朝我直搖頭：

「奶奶，那護膝繡好了有半年，為什麼不說呢？」

我沉默。

嗓子眼像堵上了巨石。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才知道，一副護膝挽不回破碎的信任。

可老阿嫲還是將護膝塞我懷裏，將我推了出去：

「奶奶，去吧，哄哄二爺。」

我低頭看著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名字，最終朝金器鋪走去。

就當是報答他下午的善意。

金漆鋪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

霍靜堂正慢條斯理地卷著袖口，麵色酡紅的許平秋坐在對麵。

案幾上放著一雙小兒穿的虎頭鞋。

還有幾盤菜配一壺酒。

霍靜堂端起酒杯時被許平秋按住：

「二爺，其實我不在意她點不點燈，你和她何必鬧成這樣？」

霍靜堂推開她手，仰頭喝幹：

「我應過你，咱們孩子什麼時候上族譜，她什麼時候點燈！」

心口像被紮了下。

細細密密的疼湧上來。

許平秋露出滿意的笑，接著又嗔怪的看他一眼：

「知道你心疼我們娘倆，那你也不該煽動街坊朝她扔石子......」

他垂頭，繼續倒酒：

「她既然要和離，這些就該受著！」

我攥緊護膝，指甲穿透絨毛刺進肉裏。

原來賞個甜棗的是他。

捅我一刀的也是他。

許平秋一把搶過酒壺，輕歎一聲：

「其實你我都知道，當年你哥並不想逃婚，是你告訴他，你喜歡薑晚照想娶她。」

「他顧及兄弟情，隻能逃婚把她讓給你......說來也是咱們對不起她。」

鋪裏突然靜了。

隻有街頭的炮竹，一聲接著一聲。

霍靜堂默了許久才抬頭：

「咱兩未婚先孕，奶奶定不準你進門，我娶了厲害的，更容不下你。」

「但晚照能，她能幹又性子寬和，再加上我這幾年的刻意打壓......」

許平秋不愛聽這個，頓時陰陽怪氣：

「她再好有什麼用？還不是要和離？」

霍靜堂嗤笑：

「作作樣子罷了。」

「她要和離，薑家不能回，名聲又臭了，街坊的口水都能淹死她。」

酒杯丟在桌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許平秋一屁股坐上他大腿。

笑聲曖昧起來：「二爺，咱們回屋......」

護膝上的毛早被鮮血染紅。

掌心被掐的血肉模糊。

我攥著護膝，揚手丟進河裏。

後台的老夥計看到我，局促的叫我「奶奶」。

我扯扯唇角：

「不用叫，我和霍靜堂兩清了。」

血從指縫漏出，我回到繡坊，就著血寫了份和離書。

簽了名，按了手印，交給了老阿嫲。

當年的不上族譜不點燈，沒想到今日倒給了我個自由身。

我算好賬，拿好銀錢，拉開了門。

「奶奶......」

老阿嫲追了出來，眼眶泛紅。

冷風劈麵，凍得人直哆嗦。

我笑著朝她揮揮手，扭頭跨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