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宮裏傳話,太後鳳體違和,拜年免了,改到上元燈宴。
婉柔等不到上元。初五,她戴著玉佩去了戶部尚書府的詩會。
回來後,她的丫鬟翠縷特意繞到後院漿洗房。
“二姑娘你是沒瞧見,我們姑娘一露玉佩,趙家小姐當場就改口叫娘娘了。”
“三皇子妃的位子空了三年,誰不知道太後在挑人?”
我把手泡在冰水裏,搓著婉柔的繡鞋。
“那恭喜妹妹。”
“你也就配說句恭喜。”翠縷踢翻一盆臟衣裳,扭身走了。
好一個自封娘娘。太後可一個字都沒提過三皇子。
初八,柳氏把我叫進正院。
桌上擺著一張庚帖,旁邊坐著個穿醬色綢袍的媒婆。
“揚州鹽商胡老爺,家資百萬,前頭的夫人去年沒了。”
“胡老爺今年貴庚?”
媒婆笑得滿臉褶子:“六十有二,身子骨硬朗著呢。”
柳氏撥著茶沫,眼皮都沒抬。
“彩禮五千兩,正好給婉柔添妝。你娘的藥錢,我出到你上花轎那天。往後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命。”
“女兒聽母親的。”
柳氏抬起頭,盯著我看了片刻。
“這麼痛快?”
“女兒不痛快,娘的藥也不會回來。”
她點點頭,揮手讓我下去。她會算賬,我也會。
當夜,我去馬廄找老趙。
“錢管事的私賬,藏在哪兒?”
老趙往草料堆裏啐了一口:“賬房西牆第三塊磚底下,我送炭時親眼瞧見的。”
“能拿出來嗎?”
他拍了拍那條瘸腿:“這腿是錢管事找人打的。你說我能不能?”
三天後,一遝借據塞進了我漿洗用的木盆底下。
借錢的有京兆府書吏、兵部小吏,還有一位五品郎中。
九出十三歸,利滾利。放出去的銀子,記在柳家漕運商號名下。
柳崇貪的漕銀,有一半在侯府賬房裏打了個轉。
十二那天,錦衣衛叩開了侯府大門。
為首的人披玄色大氅,腰懸繡春刀。父親迎到二門,腰彎得很低。
“裴大人,不知是何公幹?”
“柳崇的往來賬目,侯府有一份,本官來取。”
“內子娘家的事,侯府實在不知情。”
“侯爺知不知情,本官查了才知道。”
柳氏的臉色白了一層。
我拿著掃帚在台階下掃雪。裴渡從我身邊經過,靴印踩得很深。
我沒抬頭,聲音壓得隻夠他聽見。
“侯府的賬,不隻柳家那一本。”
他的腳步頓住,靴尖朝我轉過來,停了一息,又轉回去。
他什麼也沒問,徑直進了賬房。
兩個時辰後,錦衣衛抬走三隻箱子。西牆那塊磚,沒人碰過。
出門前,裴渡朝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當晚,周嬤嬤帶著六個婆子闖進我屋裏。
“夫人丟了支金簪,挨屋搜。”
櫃子翻了,被褥拆了,娘的藥罐也被倒扣在桌上。
“嬤嬤,簪子找著了嗎?”
“閉嘴。”
她親手撕開我的枕頭,蕎麥殼撒了一地,什麼都沒有。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
“夫人說了,上元燈宴,你跟著去伺候大姑娘。”
“為什麼是我?”
“大姑娘說,要讓你親眼瞧著她風光。”
門關上,我蹲下去,一粒一粒撿蕎麥殼。
借據在老趙的馬鞍夾層裏,灑金箋在祖母牌位底下。
她們搜不到。
我隻是沒想到,婉柔會親手把我帶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