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元夜,宮燈從午門一路掛到慈寧宮。
我捧著婉柔的手爐,跟在她身後三步。
柳氏低聲叮囑:“投葉子時手要穩,笑要淺,太後看你,你就垂眼。”
“母親放心。”婉柔摸了摸腰間的玉佩,“過了今夜,京裏隻認我這一個溫姑娘。”
殿中擺著一隻鎏金銅盆,盛滿清水,浮著幾盞小蓮燈。
各府女眷依次上前,把太後的賞投進去還福。
輪到永寧侯府,婉柔款款跪下。
“臣女溫婉柔,謝太後賞賜,願太後福壽綿長。”
十二片金葉子一片片落進水裏。
第一片沉下去,水麵沒動靜。第三片落下時,有人“咦”了一聲。
金葉子背麵一絲絲往外滲紅,在水裏散開,一團接著一團。
不過幾個呼吸,滿盆清水都成了暗紅。
“血!是血!”
一位命婦打翻了茶盞,女眷們往後退成一片。
婉柔跪在盆前,嘴唇哆嗦,臉上沒了血色。
“不,不是......這是太後賞的......”
上首輕輕一響,太後把茶盞擱回了桌上。
“欽天監。”
一個青袍老官上前,從錦囊裏取出紅箋,掐指推算。
他算了很久,額頭見了汗。
“回太後,此八字......主克夫刑親。”
殿裏沒人再出聲。
柳氏膝行出列:“太後明鑒!是有人掉包,陷害婉柔——”
“掉包?”
太後一抬手,茶盞摔碎在地上。
“這玉佩哀家是給誰的,哀家心裏清楚。”
她的目光越過婉柔,越過柳氏,在殿尾停了一瞬。
那裏站著捧手爐的我。
“永寧侯府,好大的膽子。裴渡,給哀家徹查。”
殿門邊,一身玄衣的人躬身:“臣領旨。”
我垂下眼。手爐裏的炭快滅了,倒還比侯府祠堂暖和。
回府的馬車上,婉柔伏在柳氏膝上哭。
“母親,三皇子那邊......全完了。”
柳氏的手按在她背上,眼睛盯著車簾縫外的我。
那眼神我認得。除夕夜,她就是這樣盯著我娘的。
馬車剛停穩,兩個婆子就扭住了我的胳膊。
院子裏點滿了火把,娘被綁在廊柱上,嘴裏塞著布團。
“母親這是做什麼?”
“等著你給侯府賠命。”
半盞茶後,門外響起馬蹄聲。裴渡踏雪進門,身後跟著八名錦衣衛。
柳氏撲上前,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
“大人!就是這個賤婢偷換錦囊、詛咒皇家!東西就在她床底下!”
周嬤嬤從我屋裏出來,雙手捧著一隻青瓷瓶。
瓶塞一拔,苦杏味散開,瓶口掛著暗紅的漬。
苦杏味。這方子宮外不該有人會,柳氏是從哪兒學來的?
婉柔扶著廊柱,哭得渾身發抖。
“姐姐,你恨我就衝我來,為什麼要拖整個侯府下水?”
父親站在台階上,背著手,吐出兩個字:“孽障。”
裴渡沒看他們。他走到我麵前,拇指一推,繡春刀出鞘。
刀尖抵在我喉嚨上,涼意貼著皮膚。
“溫二姑娘,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眼睛卻沒看刀尖,在看我。
我正要開口,餘光掃到廊柱下。
柳氏退到了娘身邊,袖口垂著,指尖捏著一隻紙包。
封紙被她拆開了一角。
娘看著我,拚命搖頭。
紙包又拆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