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的話沒說完,院門又被踹開了。
柳氏去而複返,身後跟著周嬤嬤和四個婆子,婉柔也在。
“後門來過錦衣衛,打聽的是誰,你們娘倆心裏有數。”
她在門檻外站定,不肯往裏踏一步。
“太後要是問起錦囊,我得有個說法。照雪,出來。”
我扶著門框出去。周嬤嬤一腳踹在我膝彎上,我又跪回了雪裏。
婉柔把錦囊托在掌心,遞到我麵前。
“姐姐,母親的意思是,這東西得你親手送我。”
“當著全院的人,磕三個頭,說你福薄,自願相讓。”柳氏補了一句。
我懂了。搶來的東西不幹淨,得洗一遍。
往後不管誰來問,都是我這個庶姐自己讓的。
屋裏,娘又咳起來。婆子把她拖到門口,按在雪地上。
她咳出一口血,濺在我手邊。
“一。”柳氏開始數。
“母親,大夫還沒——”
“二。你不磕,她今晚就凍死在這院子裏。明兒我報個病故,誰能挑出半點錯?”
我把額頭磕在雪上,一下,兩下,三下。
“是照雪福薄,自願把太後的賞賜讓給妹妹。”
婉柔接過錦囊,沒等柳氏開口,就扯開了係繩。
“婉柔!”
“母親,既是姐姐送的,我總得看看,她有沒有動手腳。”
她把東西一樣樣倒進手心。十二片金葉子,一枚羊脂玉佩,一張灑金紅箋。
玉佩雕著並蒂蓮,背麵刻了個“聘”字。
婉柔展開紅箋,愣了一下,接著笑出了聲。
“母親你瞧,上頭寫的是我的生辰八字。”
柳氏一把奪過去,看了兩遍,捏著紅箋的手指在抖。
“太後......竟連這個都打聽過了。”
“這本來就該是我的。”婉柔把玉佩係上腰帶,轉了半圈,“姐姐,替我高興嗎?”
我低著頭,沒吭聲。
高興,比你還高興。
柳氏把紅箋塞回錦囊,轉身吩咐。
“雲娘的藥停了。照雪去祠堂跪著,跪到天亮,炭盆撤了。”
“母親答應過請李大夫。”
“我答應的是請,沒答應給診金。”
祠堂四麵漏風,供桌上的長明燈被吹得歪向一邊。
三更時,廊下來了腳步聲。是父親,身後跟著提燈的小廝。
“父親。”
他連步子都沒緩。
“嫡庶有別。你妹妹嫁得好,侯府才有你一口飯吃。”
腳步聲遠了。十七年,他跟我說過的話,湊不滿一頁紙。
我轉回頭,對著滿牆牌位笑了一下。
錦囊在我手裏那半日,夠我做很多事。
八年前,柳氏花三百兩,請白雲觀的道長給婉柔批命。
批出來四個字:克夫刑親。
柳氏讓娘把批命拿去燒了。娘沒燒,縫進了妝匣夾層。
我十二歲那年翻出來,一個字一個字記到今天。
紅箋上那行八字,是我照著批命謄的,分毫不差。
批語我沒寫。欽天監的人,算得出來。
那十二片金葉子背麵,我刷了另一道舊方,見水泛紅。
宮裏的規矩,太後的賞要投進祈福銅盆。
至於錦囊緞麵底下會透出什麼字,我比婉柔還想知道。
我從袖口裏摸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那才是錦囊裏原本的灑金箋。
上麵沒有八字,隻有一行字,一方朱印。
“雲氏女照雪,持此可入慈寧宮。”
那方印,我不認得。
我把它塞進老侯夫人牌位的底座縫裏,重新跪好。
窗外,一盞燈籠停在祠堂牆外,很久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