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那天,接我的車停在醫院門口。
同行的小鄭先告訴我。
“我負責陪您辦理安置。接送的費用,已經列在賬單裏。”
陸弈看到車上的機構標誌,就皺起眉。
“回趟家還請人跟著,什麼錢都肯讓外人賺。”
小鄭檢查輪椅刹車,沒有跟他爭。
“您中途會不會想吐?不舒服就告訴我。”
“有一點。我想先停下來緩一緩。”
車真的停了。
我握著紙袋,過了幾分鐘才告訴他,可以繼續走。
以前坐陸弈的車,我總怕他嫌遲。
明明胃裏不舒服,也會說沒事。
那幾分鐘裏,沒有人問我怎麼又耽誤時間。
舊屋樓下,陸苒已經等著。
她看見我的輪椅,先問兩箱東西要不要搬去哥哥家。
“買的東西也沒少花錢。媽,家裏有地方放,你別總便宜了別人。”
我說,箱子帶去我住的地方。
陸弈推我進電梯。
他不問照護中心的地址,反而讓我想想折疊床到底哪裏不好。
“鐘點工晚上也能來。你過去住,家裏再加個扶手,不就行了?”
“扶手裝好了嗎?”
“那不得先回去看看?”
我沒有回答。
電梯門開,他走到舊屋門前,拿出鑰匙。
鎖轉不動。
他以為插反了,抽出來重試。
陸苒湊上去。
“我那把呢?用我的。”
兩把鑰匙都沒能打開門。
屋裏有人問找誰。
陸弈回答得很快。
“這是我媽家。開門,我們帶她回來。”
門開了一條縫,許先生站在裏麵。
他是買房的人,簽合同時我見過。
他先向我點頭,再問輪椅能不能通過門口。
陸弈擋著門。
“為什麼換鎖?還有老人住,這事沒跟我們商量。”
許先生看了一眼我。
“房屋按合同交付了。我在自己的房子換鎖,需要征求誰的意見?”
“這是我媽賣的,我是她兒子。”
“產權和合同裏,沒有您的份額。”
許先生把門打開,門後的鞋櫃已經清空。
我沒生氣。
簽合同時,我答應過按約把屋子交出來。
他替我留了兩箱書、一把平時坐的折椅,放在靠牆的地方。
我讓小鄭先把椅子搬走。
陸苒一把抓住箱子提手。
“你真打算把這些帶去那個地方?以後回來了,坐哪兒,東西放哪兒?”
我看著她。
“我有安排住的地方。”
“你病成這樣,一個人住那兒,我們怎麼放心?”
“有人全天照護,病情變化也能轉診。”
“我們是你孩子,連在哪兒都決定不了嗎?”
“你們知道地址,可以來坐一會兒。”
“你花錢的事呢?”
“由我自己確認。”
她鬆開箱子。
陸弈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許先生,這買賣手續辦到哪一步了?是隻收了定金,還是全款?”
“過戶完成,款項按合同付清。”
“房款付給誰了?”
“產權人指定的本人賬戶。”
“那還沒分呢。”
陸弈轉頭看我,手掌按住輪椅扶手。
“媽,合同拿來,先看看有沒有退房的辦法。你真需要人,我們也不是完全沒空。”
許先生沒有插話。
他等我自己開口。
我讓兒子把手拿開,請小鄭幫我轉過輪椅。
“房子不退。我的東西點清,我就走。”
陸苒低聲說,把唯一住處賣了,人也沒必要那麼硬氣。
我問她剛才為什麼替我擔心。
她張了張嘴,又說房款是父母一輩子的積攢,怎麼能一個人說了算。
許先生從抽屜裏取出文件夾。
“簽約時我們確認過產權。交接時,也有原產權人關於接收款項和後續安置的說明。”
陸弈盯住文件夾。
“交接是哪天?是誰簽的?”
“交接單寫得很清楚。”
許先生把文件夾放在窄桌上。
陸苒擠過去,陸弈把舊鑰匙拍在桌邊。
他要許先生立刻告訴他,是不是有人瞞著家裏辦手續。
許先生抽出交接單,指尖在附件頁邊停了一下。
“日期和您母親的說明,在這裏。”
他翻開了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