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住院第七天,兒子和女兒終於來了。
目的是要分我賣房的八十六萬。
我問:“出院以後,你們誰接我?”
兒子要我找妹妹。
女兒說,她家沒有我的位置。
“媽,你都治不好了,錢留給我們不好嗎?”
他們把轉賬單放到我手邊。
我把那張照護表推了過去。
七天,七個空格,沒有一個人簽名。
他們說等忙完這陣再來,拿走了轉賬單。
我沒再替他們填上名字。
下午,我請護士幫我約律師。
他坐到床邊,翻開文件。
我握住了筆。
“把我剩下的財產,全部捐給助學基金。”
律師停了一下。
“兩個孩子,都不留?”
我把那張空白的照護表壓在文件旁。
“一分也不留。”
薑律師沒有立刻讓我簽字。
他把紙上的捐贈數額劃掉,換了一頁空白的預算表。
“您住哪裏,誰照護,錢從哪兒出,先說清楚。”
我看著他。
“我想捐的是身後剩下的錢。”
“所以,您在世時的錢,得由您自己花。”
他指著第一欄。
“不是給基金省,也不是給孩子省。”
我鬆開了筆。
那一欄寫著每日照護。
我頭一回發現,有人問我怎麼花錢,可以不提陸弈和陸苒。
薑律師是護士替我聯係的。
護士姓羅,她以前見過我的學生來探病。
她問我需不需要找個熟悉的人陪著。
我報了何梔的名字。
何梔來時,提著一小袋換洗衣物。
“老師,羅姐說您要找照護的地方。我帶了兩份介紹,您自己挑。”
我先問價格。
她把介紹翻到服務清單那頁。
“有固定護工,能幫著洗澡、翻身、吃飯。有病情變化,會安排轉診。”
“貴不貴?”
“住三百元一天的房型也行。有些項目另外收費,先給您寫明白。”
我在心裏算了一個月的錢。
我對薑律師說。
“陸苒總說,家裏少個人,處處要花錢。”
“可我照護自己,也需要花錢。這次預算,先算我這一份。”
薑律師把我的身份證和房屋材料核對了一遍。
“這個房子,是您母親單獨留給您的?”
“是。遺囑寫得明白,繼承手續也辦完了。”
“您丈夫去世後,這套房子沒有其他人的份額?”
我搖頭。
老伴過世十年了。
孩子們常把我的屋叫作家裏的屋,賣房時卻誰也沒替我跑過手續。
薑律師問孩子們知不知道這次交易。
“我請中介代辦交接,合同給他們各發過一份。”
“兩個孩子隻問售價。八十六萬確定下來,就沒再翻那幾頁紙。”
薑律師收好材料。
“子女的生活情況也需要說明。”
“都有工作,各有地方住。不是活不下去,是還想再買一套。”
“那就把事實記下來。別人以後說什麼,咱們有材料可以核對。”
何梔坐得離桌子遠了一點。
她在公益機構做事,剛聽到我想捐款,就主動舉起手。
“老師,我能幫您聯係機構,但不能參與您這邊的見證。我的工作單位也要走受贈程序。”
“你怕孩子們說你騙錢?”
“怕您這個決定被說成不是您的。”
我望著她,想起她剛入學時,連上講台回答問題都不敢。
現在,她把自己的名字和我的決定分得很清楚。
薑律師說公證處需要另約時間核實意願。
這次談話隻把範圍、預算和後續辦理事項寫下來。
我沒有不耐煩。
我想讓那份紙上的每句話,都經得住日後有人來問。
何梔遞來照護中心的房間照片。
有一間窗戶對著院子。
我用手指碰了碰那扇窗。
“住這裏,白天能把簾子打開嗎?”
“當然可以。”
“開窗得另收錢嗎?”
何梔愣了一下。
羅姐在旁邊把杯子扶穩。
“不收。您想看院子,就看院子。”
我點了那間房。
手機忽然響了,是陸弈發來的轉賬截圖。
收款賬號已經填好,金額三十萬。
他另發了一句。
“媽,明天補個簽名就能辦,別把錢壓在卡上。”
我把手機放在預算表旁邊。
三十萬的首付,沒有一項服務是給我的。
薑律師問我需不需要先告訴孩子。
“我明天讓他們來。”
“要談清什麼?”
“他們究竟是來接我,還是來接這筆錢。”
第二天上午,陸弈提著塑料袋進門。
裏麵放著一條薄毯。
他把毯子放在床尾,沒有問我睡得好不好。
“車我借好了,你跟我走。媽,自己人總比外人放心。”
我還沒回答,他就從包裏抽出一張紙。
“這份代管委托,你以前簽過。律師要辦什麼,先跟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