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實我不是一開始就這麼狠心的。
剛被關進祠堂那晚,我還想著,或許父母真的怕瘟疫蔓延。
畢竟我從鄉下回來時,青禾的確高燒不退,手臂上起了大片紅疹。
她是莊子上管事的女兒,跟我一同進京,路上替我擋過一場暴雨。
母親看見她發病,立刻捂住鼻子後退。
“不吉利。”她說,“雲棠,你才回府就帶這種臟病進門,是要害死綰綰嗎?”
我當時還替青禾辯解,說她隻是路上染了風寒,服兩帖藥便好。
可父親連夜請來族老,裴衡又說京中貴人多,若真有疫,侯府擔不起。
我被送進祠堂時,青禾也被一同推進偏屋。
第一日,我拍門喊裴衡。
第二日,我喊父親母親。
第三日,青禾燒得說胡話,我便砸了供桌腿,用木刺挑開窗縫泥封,接雨水替她擦身。
供桌上的祭果酸了,我剜掉黴爛處,一半喂她,一半自己嚼碎吞下。
第七日,偏屋裏傳來老鼠聲。
我找到祠堂暗溝,用破瓦片刮開泥塊,抓到幾根帶苦味的草根。
青禾說那是地錦草,能止瀉退熱。
我一把一把嚼爛,敷在她手臂的紅疹上。
半個月後,她退了燒。
也正是在那天夜裏,我們聽見門外有小廝來送空食盒。
他壓低聲音抱怨:“還送什麼空食盒?裏麵那位早該餓死了吧。”
另一個人笑:“侯爺說了,得做個樣子。等百日一滿,就報暴斃入祠。反正瘟疫死的人,誰敢開棺驗?”
青禾嚇得發抖。
我卻忽然不抖了。
原來他們不是忘了送飯。
他們是等我死。
那以後,我再也沒喊過一聲爹娘。
我開始在牆上刻痕。
一天一道,從供桌左側刻到右側,又從右側刻到祖宗牌位後。
祠堂牆是青磚,硬得很,我用碎瓷片磨到指腹血肉模糊。
青禾哭著讓我停,我說得記著。
“他們說我染疫死,我偏要讓每一天都有痕。”
第六十七日,青禾在暗溝裏摸到一截塌陷的地道口。
我們不敢貿然爬,因為另一頭被碎石堵著。
於是每天吃完半塊祭果,就輪流挖石頭。
指甲斷了用瓦片,瓦片碎了用骨簪。
第九十二日,我在祖宗牌位後摸到暗格。
暗格裏隻有半本賬冊和一封血書。
血書是我娘寫的。
她說謝懷遠娶她時,侯府已敗落,靠她沈家嫁妝填了三年虧空。
她生下我後,父親便想將藥山轉入謝家公賬,她不肯,隨後病勢越來越重。
臨終前,她將嫁妝總賬一分為二,一半藏在祠堂,一半藏進鳳冠。
最後一行,她寫:
雲棠,若你能見此信,莫求他們愛你,先把自己的東西拿回來。
我抱著那封血書,哭到嗓子啞了。
不是因為委屈。
是終於有人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替我留了一條路。
第一百日夜裏,地道終於通了。
青禾先爬出去探路,回來時渾身泥汙,卻帶回一個消息:侯府張燈結彩,明日辦壽宴,謝綰綰要認入嫡支。
她問我怎麼辦。
我把娘的血書貼身收好,拿起那條鎖了我百日的鐵鏈。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