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侯府的第二日,母親說我從鄉下帶回來的莊戶女染了瘟疫。
父親連夜請來族老,母親哭著替我收拾包袱,未婚夫裴衡親自把我送進祖墳祠堂。
他說:“雲棠,隻隔離幾日。等太醫驗明你無事,我親自接你出來。”
可祠堂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外頭落了三道鐵鎖。
窗縫被泥封死,香案上隻有冷掉的祭果和半缸渾水。
我拍門拍到指甲翻裂,也沒人應聲。
後來,我靠供果、雨水和暗溝裏長出的草根,在祠堂裏熬了整整一百日。
第一百零一日,我砸開祖宗牌位後的暗格,順著塌了一半的地道爬出去。
侯府沒有瘟疫。
滿院紅綢高掛,賓客盈門,父親正辦六十大壽。
我站在廊下,聽見母親笑著說:
“雲棠染疫暴斃,族譜已經除名。綰綰今日認回嫡支,正好名正言順嫁給裴世子。”
裴衡溫聲接話:“她亡母那批嫁妝,也該交給綰綰壓箱。”
下一刻,謝綰綰戴著我娘留下的鳳冠,被眾人扶進正堂。
我低頭看著腕上磨進肉裏的鎖痕,忽然笑了。
然後拖著那條鎖了我百日的祠堂鐵鏈,一步一步走進壽宴。
滿堂賓客驚叫時,我抬手摘下謝綰綰頭上的鳳冠。
鳳冠底座裏藏著的東西,也該見光了。
......
謝綰綰尖叫一聲,雙手去搶鳳冠。
我側身避開,她撲了個空,珠翠撞在喜案上,叮當碎了一地。
正堂裏紅燭搖晃,賓客的驚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父親謝懷遠拍案而起,臉色青得像被人當眾扯下了官袍。
“謝雲棠!”他怒喝,“你在幹什麼!你不是染疫死了嗎?”
我拎著鐵鏈,看著這位替我報喪的父親,緩緩笑了。
“我死了,誰來看看你們怎麼分我娘的嫁妝?”
堂上一片死寂。
我親娘去世得早,死後我就被送去了鄉下。
她留給我的東西卻不少。
田莊、鋪麵、銀票、首飾,還有她從外祖家帶來的藥山。
侯府這些年總說養我費錢,常年入不敷出。
說謝綰綰父母為了替侯府送信而死,不能虧待她。
於是要拿我娘嫁妝裏的收益養她。
我那時信了。
所以鄉下莊子上穿粗布,冬天一件舊棉衣縫了又縫。
而謝綰綰在侯府錦衣玉食,不滿意的東西當場便扔。
直到祠堂第一夜,我餓得去翻供桌,才在祖宗牌位後摸到暗格。
暗格裏有半本被鼠咬過的嫁妝總賬,還有我娘留下的一封血書。
而剩下半本,藏在她陪嫁鳳冠的底座裏。
我將鳳冠倒扣在喜案上,摸到內圈暗扣,用力一擰。
哢噠一聲,底座彈開。
一卷薄如蟬翼的絹紙滑了出來,旁邊還有一枚刻著“沈氏陪嫁,不入謝庫”的舊印。
母親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上前:“雲棠,別胡鬧。那是你娘舊物,怎麼能當眾亂拆?”
我抬手,將絹紙展向滿堂賓客。
“亂拆?母親可認得這幾行字?”
絹紙上列著鋪麵二十四間、京郊藥山三座、水田八百畝、金銀首飾一百六十匣,每一項後麵都有我娘的私印。
最後一行寫得清清楚楚:此嫁妝歸女謝雲棠,若謝家移作他用,憑賬追還。
謝綰綰小臉煞白,仍不忘裝柔弱:“姐姐,我知道你怨我,可今日是父親壽宴,也是我認祖的日子。你一回來就毀禮,是不是還怪我搶了你的東西?”
我低頭看她。
她身上的嫁衣是我從前量過尺寸的,袖口繡著海棠,原本是我與裴衡成親要穿的花樣。
我忽然覺得好笑。
“認祖?你認哪樣祖?”
“你親生父母不過侯府奴隸,當年拚死替侯府辦事才讓侯府留下了你,你算侯府哪門子後輩?”
“野雞裝鳳凰裝久了,以為自己是真鳳凰了?”
謝綰綰臉色煞白,搖搖欲墜。
“孽障!”
謝懷遠一巴掌扇到我的臉上。
“你既然知道綰綰的親生父母是替侯府而死,那你怎麼敢說出這般錐心之語!”
裴衡沉著臉走來,伸手要奪我手裏的賬冊:“雲棠,你在祠堂裏關了百日,心神不穩。先把東西給我,我帶你下去請大夫。”
他還是那副溫柔模樣,仿佛百日前對我許諾“親自接你出來”的人,真是個情深義重的未婚夫。
我揚起手裏的鐵鏈,啪的一聲抽在他腳邊。
青石地被打出一道白痕,剩下的餘力抽在他小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別碰我,真晦氣。”我看著他,“祠堂門外第二道鎖,是你親手落的。”
賓客中有人倒吸涼氣。
父親立刻道:“胡說!封祠是為了防疫,是族老定下的規矩。”
“那瘟疫呢?”
我轉身望向滿堂宗親。
“侯府說我帶回來的莊戶女染疫,要把我封進祠堂。可這百日裏,京中歌舞照舊,街市照開,侯府壽宴照辦。諸位可曾聽說城中死過一人?京兆府可曾貼過一張瘟疫告示?”
族老們麵麵相覷。
謝綰綰咬著唇,眼淚說來就來:“姐姐,你別逼父親母親了。你從鄉下回來,身上確有紅疹,大家都怕也是人之常情。”
“紅疹?”
我撩開袖口,露出腕上被鐵鎖磨爛的舊傷,還有祠堂潮濕生出的瘡痕。
“這是紅疹,還是你們鎖我百日留下的痕跡?”
正堂裏再沒人敢接話。
我將鳳冠底座裏的舊印拍在喜案上。
“今日既有宗親,也有裴家來客。正好,我要當眾清一清,我娘的嫁妝,我的族名,還有你們替我報的這場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