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念念忌日那天,傅家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我剛走下地下室的台階,傅承安便攔住了去路。
他看見我手裏的舊圍巾,目光落到我蒼白的臉上,誤以為我要出門見誰。
“又想去找那個男人?”
我沒有回答。
三年前,他認定念念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認定我在婚姻裏早就背叛了他,可他從來沒有真正查過那份鑒定,隻是把所有怒火都傾倒在已經死去的孩子身上。
“把手機和錢包交出來。”
“我要去河邊。”
“去給你的野種演慈母?”
他伸手拿走我的手機,又從我外套口袋裏抽出錢包。
“今天跟我去珠寶店,替朵朵取生日皇冠。”
蘇柔從車裏探出頭,懷裏抱著朵朵。
“承安,別這樣,姐姐想去祭拜孩子,就讓她去吧。”
她說完,又低聲哄朵朵。
“可是朵朵的皇冠還沒有拿回來,今天的生日會怎麼辦?”
朵朵立刻撅起嘴。
傅承安看了我一眼,直接拉開車門。
“上車。”
珠寶店提前清了場,櫃台上擺著那頂剛剛熔鑄完成的金皇冠。
店員介紹得很詳細,說皇冠的金料純度極高,邊緣還鑲嵌了一圈細小鑽石。
我隻看了一眼,便認出皇冠底部那道彎曲的紋路。
那是念念長命鎖背麵的祥雲。
傅承安站在蘇柔身邊,親手替朵朵戴上皇冠。
“喜歡嗎?”
朵朵對著鏡子轉了一圈。
“喜歡,我要戴著它過生日。”
我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念念出生那天,傅承安曾在金鎖上刻下她的小名。
如今那個名字已經被熔掉,變成了另一個孩子的生日禮物。
回去的路上,朵朵一直趴在車窗邊擺弄皇冠。
車經過護城河大橋時,她忽然鬆了手。
金色的皇冠從車窗邊滾出去,落進河灘淺水裏,撞在薄冰上,很快沉進渾濁的水底。
朵朵哇地哭起來。
蘇柔立刻解開安全帶。
“承安,我去撿。”
傅承安按住她。
“你下去做什麼?”
“那是朵朵的生日禮物,她沒有皇冠,會很難過。”
她說得眼圈通紅,仿佛下一秒真的會跳進河裏。
傅承安終於轉頭看向我。
“你不是最喜歡來這裏祭拜嗎?”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向河灘。
三年前,念念的骨灰就是在這裏被他一把撒進河裏。
那天下著雨,他沒有讓任何人替孩子舉行儀式,隻冷著臉說,傅家的血脈不該埋在這種地方。
“既然你這麼惦記那個孩子,就下去把皇冠撿回來。”
蘇柔輕聲勸道:“承安,姐姐身體不好。”
“她不是很能演嗎?”
傅承安打開車門。
“撿不回來,今天誰都別想回去。”
河水先漫過腳踝,再沒到小腿。
冰冷的水很快鑽進衣服,寒意像細針一樣紮進四肢。
皇冠沉在一片碎石裏,我摸了幾次都沒有摸到,指尖被水底鋒利的石片劃開,血很快散在水中。
岸上,傅承安把自己的外套披到了蘇柔身上。
朵朵被他抱在懷裏,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
我一次次彎下腰,直到腰腹以下徹底失去知覺,才在石縫裏抓住那頂皇冠。
上岸時,我連站都站不穩。
傅承安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東西,接過去擦了擦,放回朵朵懷裏。
“走了。”
沒有人問我能不能走。
回到傅家,我換下濕透的衣服,獨自回到地下室。
高燒在夜裏燒起來時,樓上正播放著生日宴的音樂。
朵朵拆開了第一個禮物,笑聲穿過地板,一直落進我耳朵裏。
我咳得喘不過氣,手掌撐在地上,血一點點從唇邊滴下。
手機不在身邊,水也沒有。
我摸到牆角那隻空杯子,剛剛站起來,眼前便徹底黑了下去。
倒下前,我聽見傅承安在樓上說:
“朵朵,爸爸會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你。”
我閉上眼,沒有再聽見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