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發燒是在半夜兩點。
她先是翻來覆去地哭,接著哭聲變得尖細,臉頰紅得不正常。
我摸到她額頭時,掌心幾乎被燙得發麻。
溫度計顯示三十九度六。
我推醒周謹言,他幾乎立刻坐了起來。
“怎麼了?”
“女兒發燒,準備去醫院。”
他下床拿車鑰匙,動作很快,甚至沒有問第二遍溫度。
我抱起孩子往門口走,鞋還沒穿好,周謹言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白夭夭的名字。
他按下接聽,裏麵傳來女人破碎的哭聲。
“謹言,我在天橋上。”
“我真的撐不住了,你不過來,我就跳下去。”
周謹言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見他臉上的神情慢慢變了。
不是慌張,而是在權衡。
他先看了看我懷裏發抖的孩子,又低頭看手機。
“夭夭,你先別亂動,我馬上過去。”
我抱著孩子走到他麵前。
“現在去醫院。”
“我知道。”
“那就走。”
他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白夭夭的抽泣聲,像是每一聲都在提醒他,那邊的危險比這裏更值得優先處理。
周謹言終於開口。
“女兒剛吃過退燒藥,可以先觀察一會兒。”
“她三十九度六。”
“我先送你們到醫院門口,再去找夭夭。”
“你覺得她會在天橋上等你多久?”
他臉色變了。
“以棠,別在這種時候說這些。”
我看著他伸向車鑰匙的手。
“你去吧。”
這一次,他沒有再勸。
他站在門口,像是等我後悔,等我攔住他,等我像過去那樣替他找出一個體麵的理由。
可我抱著女兒走進電梯,頭也沒有回。
淩晨的急診人很多。
我一手抱孩子,一手排隊掛號,刀口在長時間站立後隱隱發緊,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抽血時,女兒哭得嗓子都啞了。
護士問。
“家屬呢?”
“我是家屬。”
我按住女兒的小腿,讓護士完成抽血。
她哭完以後伏在我肩膀上,身體一陣陣發抖。
我給她換了退燒貼,又去繳費,再抱著她去輸液室。
四個小時後,燒終於退到三十八度以下。
隔壁床的老太太遞給我一杯熱水。
“孩子爸爸怎麼沒來?”
我張了張嘴。
“出差了。”
這句話我說得太熟練,出口以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替周謹言圓了三年。
他每一次缺席,都有一個聽起來合理的原因。
淩晨五點多,周謹言終於出現。
他手裏拎著早餐,眼睛通紅,外套上沾著夜裏的露水。
他先走到床邊看化驗單,長長鬆了口氣。
“還好隻是普通感染。”
我沒有說話。
他把早餐放下,像往常一樣替我擰開保溫杯。
“夭夭那邊也沒事了,就是情緒太激動,差點嚇死我。”
“你走的時候,女兒三十九度六。”
“我知道。”
“現在是三十八度八。”
“醫生不是說已經退了嗎?”
“退燒藥壓下去的,不代表沒事。”
周謹言沉默了一下,伸手想碰女兒的額頭。
孩子忽然往我懷裏縮。
他僵在原地。
“以棠,我以為你能先撐一下。”
“對。”
我抬起頭看他。
“我總是能撐。”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對不起,可我沒有給他繼續解釋的機會。
我拿起掛號單,在緊急聯係人一欄,把他的名字劃掉。
護士過來收走單據時,他看見了。
“你這是做什麼?”
“改聯係人。”
“我是孩子爸爸。”
“我知道。”
我把筆遞回護士。
“但孩子燒到三十九度六的時候,接住她的人隻有我。”
他站在那裏,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回家後,他給女兒重新煮了粥,又把退燒藥按時間分好,寫在廚房的便簽上。
他做得很仔細,甚至把藥盒擺成我習慣的方向。
我沒有阻止。
也沒有表揚。
睡前,他從背後抱住我。
“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我看著窗外已經發白的天色。
“你說過很多次。”
他鬆開手,沒有再說話。
我回到書房,打開那份入職資料,把緊急聯係人從周謹言改成了我的導師和母親。
保存成功後,我順手查了銀行卡餘額。
足夠支付押金、房租和孩子最初幾個月的開銷。
手機亮了一下。
律師發來消息。
【離婚協議已準備好,男方名下婚前財產與婚後共同財產的分割條款已經列明。】
我回複。
【先不要聯係他。】
律師問:【確定嗎?】
我看著隔壁臥室裏熟睡的周謹言。
【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