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夭夭是在一個周六下午來的。
那天周謹言難得沒有出門,正在陽台給女兒晾小衣服。
門鈴響了兩次,他快步去開門。
我從廚房出來時,白夭夭已經站在玄關。
她手裏提著進口嬰兒衣服和一隻包裝精致的蛋糕盒,身上穿著奶白色連衣裙,長發鬆鬆挽在腦後,臉色蒼白得恰到好處。
“聽說寶寶最近總是吐奶,我買了幾套軟一點的衣服。”
她看向我,笑得溫柔。
“以棠,你不會介意吧?”
我看著她手裏那幾套明顯超過女兒月齡的衣服,沒有回答。
周謹言替她接過蛋糕。
“先進來吧,外麵冷。”
那句“進來吧”,他曾經對我說過很多次。
我第一次去他家見父母,他在門口替我擋住風,把手伸過來,說別站著,進去暖和。
現在,他把同樣的動作給了白夭夭。
她進門後,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而是環顧了一圈客廳。
目光在牆上的婚紗照上停留了幾秒,又落到嬰兒床旁邊的照片。
那是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笑了一下,很快又垂下眼睛。
女兒醒了,周謹言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
白夭夭伸手。
“我可以抱抱她嗎?”
周謹言沒有先問我,直接把孩子遞了過去。
女兒剛到她懷裏,便因為陌生氣味開始哭。
白夭夭手忙腳亂地哄了幾下,眼圈忽然紅了。
“我以前也懷過一個。”
客廳安靜下來。
“才三個多月,離婚的時候沒保住。”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看我,而是看著周謹言。
周謹言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從她手裏接過女兒,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別想了,已經過去了。”
白夭夭低著頭,肩膀輕輕發抖。
我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用曾經安慰我的姿勢,安慰另一個女人。
她哭得不大聲,甚至沒有真正流眼淚。
可周謹言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牽走。
他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又倒了一杯溫水。
我走進廚房,繼續準備晚飯。
不是因為我想招待她,而是因為我想看看,周謹言究竟能把這頓飯吃成什麼樣。
我在廚房裏切菜,客廳裏傳來他們壓低的說話聲。
白夭夭偶爾笑一下,周謹言也會跟著笑。
他們聊的不是舊情,也不是離婚,而是一些隻有他們知道的瑣事。
她家窗戶漏風。
她最近睡不好。
她樓下的流浪貓又生了小貓。
那些我從未聽說過的細節,證明他們早已經熟悉到不需要解釋。
周謹言進廚房倒水時,白夭夭忽然抬起頭。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聲音也恢複了平穩。
“他那天晚上來找我了。”
我握刀的手停住。
“你生孩子的那晚,他就在我家。”
她說得很輕,沒有一點炫耀的痕跡。
“他抱了我很久,還說隻要我願意,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我看著她。
“你為什麼告訴我?”
她笑得很淺。
“因為你一直以為自己贏了。”
周謹言端著水杯回來時,她立刻垂下眼,眼淚像被誰按下開關一樣重新落了下來。
周謹言的眉心皺緊。
“怎麼又哭了?”
白夭夭沒有回答,隻把臉埋進掌心。
周謹言看了我一眼,語氣裏帶著請求。
“今天讓她留下吃頓飯吧,她情緒不太好。”
“隨你。”
我回到廚房,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白夭夭坐在我原本的位置,周謹言替她把碗筷擺好。
吃飯時,她抬手夾菜,腕間一抹銀光閃過。
那是一條很細的手鏈。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結婚前,周謹言送過我一條一模一樣的。
他說那是他出差時在機場買的,後來某天突然說弄丟了。
我當時還安慰他,東西丟了就算了。
原來不是丟了。
隻是換了一個人戴。
我垂下眼,慢慢喝完碗裏的湯。
飯後,白夭夭起身告辭。
周謹言送她到樓下,回來時還帶著一身冷風。
“她最近狀態不好,你別跟她計較。”
“我沒有計較。”
“你今天一直不太說話。”
“因為家裏來了客人。”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最後卻隻是歎了口氣。
“以棠,我當初跟你結婚,就是因為你比別人都堅強。”
我低頭收拾桌上的碗。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不會把事情想得太複雜。”
那一瞬間,我竟然笑了一下。
原來他所謂的欣賞,從來不是因為我值得被珍惜,而是因為我好處理。
我把碗摞起來,起身時腹部忽然一陣濕熱。
低頭看去,家居服上洇開了一片暗紅。
刀口因為站得太久又滲了血。
周謹言臉色驟變,幾步走到我麵前。
“怎麼回事?”
他扶住我的腰,把我抱到沙發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我。
我沒有推開他。
他拿來藥箱,替我清理傷口,手指一遍遍確認紗布有沒有壓緊。
“對不起,今天應該我做飯。”
他低著頭,神情認真得像一個終於意識到錯誤的丈夫。
可我看著他腕間那道淺淡的疤,忽然想起白夭夭的手鏈。
他總是在我已經受傷以後,才表現出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