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祁晏之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突然變得陌生而不可理喻的怪物。
“微明,你以前不會這樣自私的。”
他鬆開林驚秋的手,朝我走近了一步。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那張素來溫和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母親生前最教導你要寬厚待人。”
“若是她知道你如今為了幾顆死物,連一起長大的妹妹都不顧,她該有多傷心。”
他竟還敢提我的母親。
我喉嚨裏發出一陣低啞的笑聲。
笑得連肩膀都開始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
“你笑什麼。”
祁晏之眉頭擰得更深了。
似乎覺得我的反應超出了他的掌控,這讓他感到一絲不悅。
“晏之哥哥,微明姐姐好像生病了,你看她的尾巴。”
林驚秋突然驚呼出聲。
她指著我暴露在視線中的尾鰭。
那裏的紅線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如同死灰般的青黑色。
甚至連那部分的鱗片,都已經失去了光澤,變得像石頭一樣粗糙。
祁晏之順著林驚秋的目光看去。
他的視線在我僵硬的尾鰭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看透一切的篤定。
“微明,你莫要再用這種苦肉計來逼我了。”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的勸誡。
“我知道你急著上岸,也知道你因為我把機會給了別人而心生不滿。”
“但紅線變暗隻是因為你久不活動,並非什麼絕症。”
“你為了引起我的注意,竟然不惜用秘法將尾巴偽裝成石化的模樣。”
“這般作踐自己的身子,當真讓我痛心。”
我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我原以為,他就算再偏心,至少能認出人魚族即將麵臨死亡的征兆。
可他竟然覺得,我是在裝病。
是在用自殘的方式,逼他妥協。
“晏之哥哥說得對。”
林驚秋在一旁柔聲附和,眼神中卻閃爍著隱秘的快意。
“微明姐姐,你就算再怎麼偽裝,晏之哥哥也不會因為同情就把海螺隨便吹響的。”
“海螺的力量那麼神聖,應該留給真正需要它的人。”
“你這樣欺騙晏之哥哥,隻會讓他離你越來越遠。”
我沒有理會林驚秋的挑釁。
隻是直勾勾地盯著祁晏之。
“你覺得,我是在騙你。”
我聲音極輕,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祁晏之歎息一聲。
他走到玉床邊,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帕子。
想要替我擦拭額角因為劇痛而滲出的冷汗。
“微明,我們相識數百年,你的性子我最是了解。”
“你雖然偶爾任性,但本質上是個聰慧懂事的姑娘。”
“這般拙劣的謊言,不適合你。”
“隻要你把珍珠拿出來給驚秋做鞋,這大半年你胡鬧的事情,我便既往不咎。”
他將帕子遞到我麵前,眼神溫和得能夠滴出水來。
“乖,聽話。”
乖。
聽話。
這兩個詞,就像是兩把生鏽的鋸子,在我的神經上反複拉扯切割。
我抬起那隻還算靈活的手。
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揮開了他遞過來的帕子。
帕子輕飄飄地落在暗礁上,沾染了海泥,瞬間變得肮臟不堪。
祁晏之的手停在半空。
溫潤的麵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沈微明,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但依然保持著那份高高在上的克製。
“我處處為你著想,包容你的小性子,你卻一再挑戰我的底線。”
“既然你如此固執,那這海溝,你便繼續待著吧。”
“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學會怎麼做一個合格的未婚妻,我再來看你。”
他拂了拂衣袖,不再看我一眼。
轉身牽起林驚秋的手。
“驚秋,我們走。”
林驚秋乖巧地依偎在他身邊。
臨走前,她回過頭,衝我露出了一個充滿憐憫與嘲弄的笑容。
避水珠的光芒漸漸遠去。
海溝裏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黑暗與冰冷。
我躺在玉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尾部石化的肌肉,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摸索著將手探入玉床底下的暗格。
拿出了那個裝滿鮫人淚的錦盒。
打開盒子,珠光流轉。
每一顆都晶瑩剔透,純潔無瑕。
我看著這些珍珠,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砸落下來。
原來。
在他眼裏,我連裝病爭寵,都顯得那樣拙劣。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留著這些所謂的念想。
我抓起一把珍珠,狠狠地朝著黑暗的海水中砸去。
去死吧。
全都去死吧。
那聲海螺歌,我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