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昏時分,門鎖再次發出響動。
沈音帶著幾個宮女,施施然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極素淨的常服,頭上隻插了一根木簪。
若不是那排場,真像個尋常人家的婦人。
她掃了一眼地上的粗布衣裳和殘羹冷炙,眉心微蹙。
“妹妹這脾氣,當真是倔得像頭牛。”
她走到我跟前,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本以為,關你一日,你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過錯。”
“沒曾想,你非但沒有悔改,反而變本加厲。”
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我何錯之有?”
沈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翠微立刻為她墊上軟墊。
“錯在不思進取,錯在冥頑不靈。”
“我今日在長春宮辦了茶話會,召集了各宮姐妹。”
“大家坐在一起,暢談理想,探討如何實現個人價值。”
“連最膽小的麗答應,都勇敢地上台發表了演講。”
“可你呢?卻在這裏糟蹋糧食,抗拒勞動。”
我聽得險些笑出聲。
“後宮妃嬪,不去尋思如何打理六宮,反而湊在一起說些瘋言瘋語。”
“你這皇後,當得可真是別出心裁。”
沈音被我頂撞,卻依然保持著那副大度的模樣。
她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裏戴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
那是先帝臨終前,親手為我戴上的。
“你這鐲子,顏色太深,老氣橫秋的。”
沈音伸出手,便要來摘我的鐲子。
“你看你,年紀輕輕的,非要戴這種老古董。”
“這種封建時代遺留下來的俗物,隻會禁錮你的思想。”
“我替你收著,改明兒我讓人給你打一條銀鏈子,那才叫清新脫俗。”
我猛地縮回手,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冷硬。
“別碰我的東西。”
這隻鐲子,是我這半生唯一的念想。
誰敢動它,便是在拔我的逆鱗。
沈音的手落了空,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
“妹妹,你這是何必?”
“不過是個俗物,你還真把它當成寶貝了?”
“我這是在幫你擺脫物質的束縛,追求精神的自由。”
她給翠微使了個眼色。
“去,幫妹妹把那鐲子取下來。”
“動作輕些,別傷著她。”
翠微帶著兩個粗壯的婆子走上前來。
“妹妹,得罪了。”
她們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翠微上前,伸手便去擼我手腕上的鐲子。
我怒火中燒,奮力掙紮。
“你們敢惹我。”
我剛要喝破身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放開她,都不許動。”
是崔嬤嬤的聲音。
我猛地轉頭,隻見崔嬤嬤衣衫淩亂地衝進院子。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試圖阻攔的太監。
崔嬤嬤看到我被按住,目眥欲裂,發瘋般地衝了過來。
她一把推開翠微。
“瞎了你們的狗眼,也敢動我們主子。”
沈音站起身,眉頭緊鎖。
“這是哪裏來的老刁奴?竟敢在清心閣大呼小叫。”
翠微被推倒在地,立刻爬起來告狀。
“娘娘,這就是一直攔在清心閣外麵的那個瘋婆子。”
“奴婢怎麼勸她都不聽,非要闖進來。”
我掙脫那兩個婆子,一把扶住崔嬤嬤。
看到她臉上的紅腫和淩亂的發絲,我心中的怒火徹底沸騰了。
“誰打的你?”我聲音低沉得可怕。
崔嬤嬤護在我身前,眼眶泛紅。
“主子受苦了,奴婢沒用,被內務府的人絆住了手腳。”
“他們說長春宮下了懿旨,要清查各宮賬目,把奴婢關在庫房裏查賬。”
“奴婢好不容易才尋了個空隙逃出來。”
原來如此。
沈音不僅扣留了我,還借口查賬困住了崔嬤嬤。
這等下作手段,當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好一個查賬。”
我轉頭看向沈音,眼底再無半分隱忍。
“沈音,你當真以為,這後宮是你過家家的地方?”
沈音聽到我直呼其名,眉頭皺得更深了。
“妹妹,你太放肆了。”
“我本想用愛與寬容來感化你,可你卻這般野蠻粗魯。”
“既然如此,那我隻能按規矩辦事了。”
她歎息一聲,仿佛在下一個極度艱難的決定。
“來人,把這個頂撞本宮、聚眾鬧事的老奴拖下去,重責二十大板。”
“至於這位妹妹,罰跪在院中,直到她肯認錯為止。”
“你敢胡來。”我將崔嬤嬤死死護在身後。
“誰敢動她一下,我誅他九族。”
院子裏的宮人被我這番氣勢震住,一時竟無人敢上前。
沈音卻搖了搖頭,眼神裏滿是悲憫。
“看吧,這就是封建皇權的荼毒。”
“動輒便是誅九族,視人命如草芥。”
“我今日,偏要教教你什麼是人人平等。”
“給我動手。”
我捏緊了拳頭,正要不顧一切地奪下這群人的狗命。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通傳。
“陛下回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