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明媚的光線透過窗欞照進屋裏。
我坐在冷硬的木床上,一夜未眠。
倒不是因為這床鋪有多硌人,而是我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那是我十五歲剛入宮的光景。
先帝還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我陪著他在冷宮裏熬日子。
餓急了的時候,連牆角的草根都挖出來啃過。
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後來我們熬出了頭,他登基稱帝,我成了尊貴的正宮。
直到他駕崩,我扶持新帝上位,受人朝拜。
這二十年裏,再也沒有人敢讓我受半點委屈。
房門被推開。
翠微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她將食盒放在桌上,笑得依舊那麼無懈可擊。
“妹妹,該用早膳了。”
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碟水煮青菜,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娘娘說了,妹妹昨日火氣大,今日特地吩咐禦膳房準備了些清淡的。”
“這青菜沒有放油鹽,最能保留食材原本的清香。”
我瞥了一眼那碟青菜,冷冷地收回目光。
“拿走。”
“我不吃豬食。”
翠微也不惱,隻是歎了口氣。
“妹妹怎麼還是這般不識抬舉?”
“娘娘在長春宮裏,吃的也是這些。”
“娘娘說,這是為了提倡環保和節儉。”
“你們古代人就是太鋪張浪費,不懂得愛護自然。”
她說的那些詞彙,我聽得雲裏霧裏,但大抵能猜出幾分含義。
不過是仗著自己那點奇言怪語,來掩飾刻薄的本性罷了。
“她要裝神弄鬼是她的事。”
“我堂堂正宮主位,輪不到她來安排。”
我硬生生咽下那兩個最為尊貴的字眼。
此刻若是亮出身份,也不過是和個丫頭口舌之爭。
待皇帝回來,我自然要這沈音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妹妹既然不肯吃,那便餓著吧。”翠微將食盒收起。
她從身後的小宮女手裏接過一套粗布衣裳,放在桌上。
“娘娘還吩咐了,妹妹身上的衣服太過繁複,不便於勞作。”
“從今日起,妹妹便換上這身衣裳,每日負責打掃清心閣的院落。”
“勞動最光榮,這能讓你體會到平民百姓的辛勞。”
我盯著那套粗糙的麻布衣,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勞作?”
“她讓我一個主子去掃地?”
“妹妹這話就不對了。”翠微糾正道。
“娘娘說了,人人生而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職業不分貴賤,掃地也是為後宮做貢獻。”
“再說了,妹妹若是不掃,今日便沒有水用。”
好一個柔言軟語的要挾。
這就是她口中的平等?
用不給水喝來逼迫主子去幹粗活?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翠微麵前。
我比她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頭?”
翠微嚇得後退了半步。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
“妹妹,你若傷了我,娘娘那裏你可交代不過去。”
“娘娘最見不得暴力。”
“你若是敢動手,娘娘便會罰你抄寫經文一百遍。”
她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了,似乎覺得不對。
“不對,娘娘說經文是糟粕。”
“娘娘會罰你抄寫自由宣言一百遍。”
她雖然記不清那詞,但語氣裏的篤定卻是實打實的。
我看著她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樣,突然覺得十分可笑。
一個連規矩都不懂的宮女,拿著一個瘋丫頭的雞毛當令箭。
我沒有動怒,反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衣裳留下,你滾吧。”
翠微以為我妥協了,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笑。
“妹妹早這樣順從多好。”
“隻要你肯好好改造,娘娘遲早會接你出去的。”
她帶著人退了出去,房門再次被鎖上。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猛地砸在門框上。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空蕩的院子裏回響。
改造?
我蕭韶活了這麼多年,連先帝都不曾說過要改造我。
她算個什麼東西。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高高的宮牆。
昨日我被帶走時,崔嬤嬤並不在身側。
她去內務府替我挑選入秋的料子了。
按理說,我一夜未歸,她早就該帶人將這後宮翻個底朝天。
可直到此刻,清心閣外依然死寂一片。
我心裏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沈音雖然行事荒唐,但她手握鳳印,名義上確實是後宮之主。
若是她用皇後的名義將崔嬤嬤扣下,崔嬤嬤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隻怕會吃些苦頭。
畢竟,那老奴跟了我二十年,最是個忠心耿耿的性子。
她若曉得我被關在這破地方,定會不管不顧地闖進來。
如今沒有動靜,隻能說明她被絆住了。
想到這裏,我眼神越發冷厲。
沈音若是敢動我的人,我定要她生不如死。
我走到桌前,將那套粗布衣裳隨手扔在地上。
又一腳將那碟青菜踢翻。
這種下作的手段,也想逼我低頭?
我倒要看看,餓上兩日,能要了我這條命不成。
算算日子,皇帝祈福的車隊,也該往回走了。
這幾日的賬,我一筆筆記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