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殿的青磚鋪得平整,卻透著一股化不開的陰寒。
我被兩個小太監半拖半拽地丟在了離龍椅最近的位置。
這地方,是個死局。
稍有動作,便盡收眼底。
外圍的宴席還沒完全隔開,隔著一層薄薄的珠簾,我能清晰地聽見外頭世家女們的竊竊私語。
“瞧見沒,就那個穿粗布衣服的,被安排在正中間了。”
“聽說她還帶了鶴頂紅進宮呢,真是嫌命長。”
“陛下昨日剛將定遠侯的皮剝了,掛在城牆上吹風,今日正愁沒樂子呢。”
那些聲音像淬了毒的細針,密密麻麻地紮過來。
俞宛嬌的聲音也夾雜在其中,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弱。
“薑姐姐別說了,姐姐她也是一時糊塗,我隻盼著陛下能留她一具全屍。”
薑雲初冷笑一聲。
“留全屍?宛嬌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這種鄉下來的野種,活該被陛下千刀萬剮。”
我坐在冰冷的席位上,聽著她們的惡毒詛咒,麵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剝皮?千刀萬剮?
我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年豫州大旱,餓殍遍野。
十五歲的季景白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像隻護食的狼崽子,死死咬著一個搶了我們半塊紅薯的流民的脖子。
那流民比他高壯足足一倍,硬生生被他咬撕下一塊肉來,慘叫著連滾帶爬地跑了。
季景白滿嘴是血地轉過頭,邀功似的把那半塊沾了泥的紅薯捧到我麵前。
“阿姐,吃。”
那時候的他,連殺隻雞都要閉著眼,狠戾全是逼出來的。
我嫌那紅薯臟,沒接,隻讓他去河邊把嘴洗幹淨。
他不肯,倔強地舉著手,直到我冷下臉,才委屈巴巴地去洗手。
那樣一個聽話的瘋子,如今成了別人口中剝人皮的暴君。
時間過得真快啊。
“哐當!”
一聲脆響打斷了我的回憶。
一個小宮女端著滾燙的茶水經過我身邊,不知怎的腳下一絆,整壺茶水全潑在了我的裙擺上。
滾燙的茶水瞬間浸透粗布,燙得我腿上一瑟縮。
小宮女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求姑娘饒命!”
珠簾外傳來幾聲極輕的輕笑。
我抬眼看去,俞宛嬌正收回隔著珠簾伸出的一隻腳。
她捂著嘴,假裝驚訝地驚呼。
“呀,姐姐,你的衣服怎麼臟了?”
薑雲初立刻接了腔,聲音拔得極高,生怕別人聽不見。
“禦前失儀,這可是大不敬!俞清桃,你就算想死,也別弄臟了陛下的地磚啊!”
周圍的目光瞬間全聚攏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劉公公剛才去後頭通報了,這會兒正巧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我濕透的裙擺,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怎麼回事?陛下馬上就要入殿了,是誰在這兒大呼小叫!”
薑雲初立刻站起身,指著我。
“公公,是這俞家的村姑!她連一杯茶都端不穩,還弄臟了地麵,簡直是藐視天威!”
那小宮女為了保命,立刻順杆往上爬,指著我哭喊。
“是她!是這位姑娘突然伸腿絆了奴婢,奴婢才沒站穩的!”
好大一口黑鍋。
我連腳都沒動過一下,就成了絆人的罪魁禍首。
劉公公冷笑連連,甩了一下拂塵。
“好哇,私藏毒藥不說,還敢在禦前放肆。”
他走下台階,停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咱家看你這雙腿是留不得了。”
珠簾外,俞承霆急切的聲音傳了進來。
“公公!這逆女冥頑不靈,國公府絕不包庇!請公公立刻用刑,死活不論!”
沈碧秋也跟著附和。
“是啊公公,她弄臟了衣服,斷不能再讓她衝撞陛下,快把她拖下去吧!”
他們生怕晚一步,暴君的怒火就會燒到國公府頭上。
自己的親生女兒,在他們眼裏,連路邊的一條狗都不如。
我看著珠簾外那兩道模糊的身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劉公公見我笑了,愈發覺得受到了挑釁。
“死到臨頭還笑得出來。來人,拿拶子來!先夾碎她十根手指頭,看她還笑不笑得出來!”
兩個身強力壯的嬤嬤立刻拿著夾手指的刑具走了過來。
粗糙的竹木帶著血腥氣,顯然是不知道夾斷過多少人的骨頭。
俞宛嬌隔著簾子,聲音裏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姐姐,你快向公公求饒啊,說不定公公心軟,還能留你一隻手吃飯呢。”
我沒理她,隻是平靜地看著那兩個嬤嬤將套圈套在我的十指上。
“你們確定要夾?”
我問。
劉公公嗤笑一聲。
“怎麼,怕了?晚了!給咱家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