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鎖在西暖閣的第三天,簡家人來了。
簡父簡母帶著大批的禮盒,打著探望我的名義,暢通無阻地進了侯府。
謝彥遙甚至親自將他們迎到了花廳,卻唯獨沒有讓人來開我的鎖。
隔著破舊的窗欞,我能看到院外丫鬟們進進出出,手裏捧著的都是簡舒月相看用的衣料首飾。
“小妹這脾氣也太倔了些。”
簡母的聲音從院牆外隱隱飄進來。
“彥遙能容得下她,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她怎麼還敢給舒月臉色看。”
“若不是舒月身子弱,這侯府主母的位置,哪裏輪得到她。”
父親冷哼了一聲。
“由不得她胡鬧。探花郎那邊的庚帖已經交換了,過兩日就正式定親。”
“到時候讓舒月頂著她的名頭上轎,她就老老實實在侯府待著,哪兒也別去。”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我至親之人的算計,連一絲憤怒都提不起來了。
哀莫大於心死。
我轉頭看向桌上的那個粗布包袱。
這幾天,我讓春桃悄悄將我在北境帶回來的那點可憐的體己都變賣了。
當年謝彥遙在雪地裏親手給我雕的木簪,換了二兩碎銀。
他在破廟裏撕下衣襟給我包紮傷口的布條,被我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我不要他的任何東西了。
夜裏,門鎖突然傳來了響動。
謝彥遙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他這幾天似乎過得並不好,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坐在桌前,他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
“阿荔。”
他伸手想要抱我,卻被我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受傷。
“你還在生我的氣。”
謝彥遙收回手,語氣軟了下來。
“這幾天我仔細想過了,讓你禁足是我不對。”
“明日就是舒月定親的日子,等忙完這陣,我帶你去江南走走,給你找最好的大夫治腿。”
我看著他,隻覺得眼前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他怎麼能做到在親手將我推入深淵後,還能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不用了。”我說。
“江南路遠,我這雙腿恐怕走不到那兒。”
謝彥遙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非要跟我這樣說話嗎。”
“我說了,舒月的事是簡家的決定,我無法幹涉。”
“等她嫁了人,這侯府就清淨了,我們還能像在北境時那樣。”
“像北境時那樣。”我打斷他,目光直視他的眼睛。
“侯爺是指,你吃著我用命換來的幹糧,心裏卻想著遠在京城的姐姐嗎。”
謝彥遙的臉色瞬間煞白,酒意似乎也醒了大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我站起身,從枕頭下抽出那張放妻書,拍在桌子上。
“謝彥遙,我成全你和簡舒月。”
“簽了它,我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謝彥遙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張紙,上麵“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八個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將紙撕得粉碎。
“不可能。”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雙目赤紅。
“簡雲荔,你生是我謝家人,死是我謝家鬼。”
“想走,這輩子都別想。”
他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落鎖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我看著滿地的碎紙片,沒有去撿。
因為我早就知道他不會簽。
他需要我這個“糟糠妻”來成全他重情重義的名聲,也需要我來替簡舒月擋住外麵的流言蜚語。
但這並不妨礙我離開。
第二天清晨,侯府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簡舒月要出門與探花郎正式定親。
整個西暖閣的守衛都被調去了前院幫忙,隻留下一個打瞌睡的老婆子。
春桃拿到了後門的鑰匙。
“夫人,馬車已經在後巷備好了。”她壓低聲音說。
我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將那個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困了我五天的屋子。
桌上,放著那支謝彥遙送我的羊脂玉簪,還有那方惹出事端的月華錦帕。
我什麼都沒帶走。
前院的鞭炮聲震耳欲聾,掩蓋了後門開啟的吱呀聲。
我毫不猶豫地踏出了侯府的大門,融入了盛京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而此時的前院花廳。
謝彥遙正看著簡舒月一身華服地坐上馬車。
他的心口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一種莫名的恐慌瞬間將他淹沒。
“去西暖閣看看夫人。”他沉聲吩咐身邊的隨從。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隨從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色慘白。
“侯......侯爺,不好了。”
“西暖閣空了,夫人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