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被腿上針紮般的刺痛疼醒。
北境落下的寒疾,每逢下雪天便會發作,仿佛有千萬根冰針在骨縫裏遊走。
春桃急得團團轉,想要去請太醫,卻被我攔下。
“去把藥箱裏的凍瘡膏和草烏拿來,我自己揉揉就行。”
這幾年在流放地,謝彥遙受了傷都是我一點點摸索著給他治,久而久之也懂了些粗淺的醫理。
隻是我自己痛的時候,他總會心疼地將我抱在懷裏,替我一遍遍地搓熱雙腿。
現在,他正忙著給簡舒月準備相看的聘禮。
藥酒剛揉開一半,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簡舒月帶著兩個端著托盤的丫鬟走了進來。
“阿荔,我聽說你舊疾犯了,特地讓人熬了參湯。”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羅裙,襯得氣色極好,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副弱柳扶風的病態。
托盤上除了參湯,還有幾支上好的百年老參和一盒精致的雪花膏。
“這些都是彥遙昨日讓人送去我房裏的,我用不上這麼多,便借花獻佛拿來給你。”
她微笑著將東西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我紅腫不堪的小腿上,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心疼。
“你受苦了,若是當初去北境的是我,這雙腿恐怕早就廢了。”
我放下卷起的褲腿,將藥酒蓋好。
“姐姐來找我,應該不是為了說這些吧。”
簡舒月在床邊坐下,拉過我的手。
“阿荔,昨日彥遙從你這裏出去後,在書房坐了一夜。”
“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怨爹娘偏心,怨彥遙對我太好。”
“可是阿荔,你也要體諒彥遙。”
她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他出身清貴,如今又是當朝新貴,你那粗鄙的做派,確實不適合做侯府的主母。”
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所以呢。”
“所以,爹娘的意思是,讓我以你的名義嫁給探花郎,而你......”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微妙。
“你依然做你的侯府夫人,隻是對外的應酬交際,由我來替你出麵。”
“彥遙也同意了。”
我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了。
他們不僅要讓我替她流放受苦,還要在回京後,讓我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一樣,看著她頂著我的名字,享受所有的榮華富貴。
甚至,還要替她擋下那些她不願應付的瑣事。
而謝彥遙,那個曾在北境的雪地裏發誓要護我一生一世的男人,竟然同意了。
“他同意了。”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是啊。”簡舒月以為我妥協了,笑容愈發溫柔。
“阿荔,這也是為了你好。你這雙手腳,若是出去見客,難免惹人非議。”
“隻要你乖乖聽話,侯府絕不會少了你的吃穿。”
我看著她那張與我有幾分相似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滾出去。”我低聲說。
簡舒月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阿荔,你......”
“我讓你滾出去。”我拔高了聲音,指著門外。
簡舒月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站起身,有些委屈地看著我。
“我好心好意來勸你,你怎麼這樣不識好歹。”
就在這時,謝彥遙大步從門外跨進來。
他剛下朝,身上還穿著緋色的官服,看到簡舒月紅著眼眶,立刻沉下臉。
“簡雲荔,你在發什麼瘋。”
他大步走過來,將簡舒月護在身後。
“舒月好心來看你,你就是這種態度嗎。”
我看著他護著簡舒月的姿態,隻覺得眼睛酸澀得厲害。
“侯爺既然這麼心疼她,不如直接將她娶進門,何必還要讓她頂著我的名字去跟探花郎相看。”
謝彥遙的臉色一僵,眼底閃過一絲難堪。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這是簡家的決定,與我何幹。”
“與你何幹。”我冷笑一聲,指著桌上的百年老參。
“這府裏的哪一樣東西,不是侯爺親自過問後送到主院的。”
“我在北境為你熬斷了腿,你連一瓶凍瘡膏都舍不得給我,卻舍得將這些價值連城的藥材流水般地送給她。”
“謝彥遙,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謝彥遙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死死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拂袖,拉著簡舒月往外走。
“既然你這麼不知好歹,那這西暖閣,你以後也別出了。”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探視夫人。”
房門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我坐在床榻上,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冷透的參湯,慢慢地笑出了聲。
原來,這就是他給我的交代。
這就是他口中的“苦盡甘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擦掉眼角滑落的淚水,從枕頭下摸出那個在北境攢了五年的布包。
裏麵是一些散碎的銀兩和一封早就寫好的放妻書。
既然這侯府容不下我,那我就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