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撐著洗手台站起來。
鏡子裏的女人麵色蒼白,眼角因為劇烈的嘔吐泛著紅血絲。
三十五歲的年紀,皮膚雖然保養得當,但眼底的疲憊是遮不住的。
那是無數個熬夜輔導作業、等丈夫應酬歸來的夜晚刻下的痕跡。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
走出衛生間時,客廳裏的畫麵讓我停住了腳步。
裴雪漫正坐在我平時常坐的那個單人沙發上。
那個沙發是我花了兩個月工資,特意從意大利訂製回來的。
因為我的腰不好,隻有那個弧度能讓我坐得舒服。
現在,她靠在那裏,手裏捧著我專用的骨瓷茶杯。
鐘聿深正在幫她拆那個大紙袋。
裏麵全是各種昂貴的進口玩具和衣服。
全都是給七八歲小孩準備的型號。
鐘聿深拿著一套小碼的變形金剛,無奈地笑了笑。
"雪漫,小安已經十三歲了,早就不玩這些了。"
裴雪漫愣了一下。
眼眶瞬間又紅了。
"對不起......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年前。"
"我缺席了他太多的童年。"
她捂住臉,肩膀微微抽動。
鐘聿深立刻放下玩具,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別哭了,以後慢慢補回來就好。"
小安一直站在餐廳的陰影裏,像一頭戒備的小狼。
他沒有看那些玩具一眼。
隻是死死盯著鐘聿深給裴雪漫遞紙巾的手。
看到我走出來,小安立刻跑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媽,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鐘聿深抬起頭看向我。
"吐完了?"
他語氣裏沒有關心,隻有一種解決完麻煩的輕鬆。
"去拿點胃藥吃吧,你的老毛病了。"
他說著,低頭繼續幫裴雪漫整理那些不合時宜的禮物。
我走到茶幾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這是我的家。"
"請你出去。"
我的目光落在裴雪漫身上。
裴雪漫瑟縮了一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往鐘聿深身後躲。
"聿深......我是不是惹薑小姐生氣了。"
"我隻是太想小安了,我不知道她反應會這麼大。"
鐘聿深站起身,擋在裴雪漫麵前。
他微微皺著眉,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
"薑如許,你鬧夠了沒有。"
"雪漫剛回國,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隻是讓她在這裏暫住幾天,等我幫她找好房子就搬走。"
"你非要這麼咄咄逼人嗎。"
暫住。
在我的房子裏,安排他當年的白月光暫住。
我看著鐘聿深。
覺得這十年的婚姻,簡直是一個巨大的笑話。
"鐘聿深,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
"我有權利讓任何我不喜歡的人滾出去。"
我指著門的方向。
鐘聿深歎了口氣。
他習慣性地抬起手,推了推金絲眼鏡。
這是他要開始講道理的標誌。
"如許,你不要總是這麼情緒化。"
"這套房子雖然寫的是你的名字,但首付和每月的貸款都是我在還。"
"從法律上講,這是我們的夫妻共同財產。"
"我有一半的處置權。"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給下屬分析一個商業項目的利弊。
"更何況,雪漫是小安的生母。"
"你作為小安的養母,難道不該對她表現出最基本的尊重嗎。"
生母。養母。
這兩個詞像兩把刀,精準地插進我的肺管子。
當年,是誰跪在我麵前。
說那個可憐的孩子沒有父母,求我當他的親生母親。
是我。
是我因為那份心軟,接過了這份責任。
為了讓小安有安全感,我把他當成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三歲那年他發高燒驚厥。
是我抱著他在急診室外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連眼睛都沒敢眨一下。
鐘聿深當時在哪裏。
他在外地出差,電話打不通。
後來他回來了,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那時的我覺得,隻要一家人在一起,辛苦一點沒關係。
現在他告訴我,我隻是個養母。
應該對真正的女主人保持尊重。
"既然你有一半的處置權。"
我點點頭,聲音出奇的平靜。
"那好,這房子給你。"
"我走。"
我轉身走向臥室,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
這個家裏,到處都是鐘聿深和小安的痕跡。
屬於我個人的東西,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少得可憐。
我拉出行李箱,胡亂地往裏麵塞了幾件外套。
臥室門被推開了。
小安走了進來。
他反手把門鎖上,走到我身邊。
一把按住了我的行李箱。
"媽,你要去哪。"
"去外麵住幾天。"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眼底的崩潰。
"我也去。"
小安毫不猶豫地說。
"你不能去。"我停下動作,看著他。
"那是你親生父親和親生母親。"
"他們有血緣關係,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小安紅了眼睛。
但他死死咬著下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隻有你一個媽。"
"那個女人生下我,卻把我打得渾身是傷扔給別人。"
"鐘聿深騙了我十年,把我當成討好那個女人的工具。"
他握緊拳頭,指關節泛白。
"他們不配。"
我看著這個我養了十年的孩子。
心裏的防線終於徹底崩塌。
我蹲下身,緊緊抱住他。
眼淚無聲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門外傳來鐘聿深敲門的聲音。
不急不緩,很有節奏。
"如許,把門打開。"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這都是必須要經曆的陣痛。"
"雪漫剛才暈倒了,我先送她去醫院。"
"你在家好好照顧小安,順便冷靜一下。"
"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財產分割和撫養權的問題。"
他的聲音隔著一扇門,依然那麼理智。
理智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鬆開小安。
站起身,走到門邊,沒有開門。
"不用談了。"
我隔著門板對他說。
"鐘聿深,我們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