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風雪聲似乎變小了一些。
謝建國坐在沙發上,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周慧蘭抱著謝奶奶,婆媳倆依偎在黑暗中,像是在等待死刑判決的囚犯。
沒有責罵。
沒有怒吼。
隻有讓人窒息的悲涼。
十五分鐘後。
一陣極其輕微的咯吱聲從門外的雪地裏傳來。
那是軍用防寒靴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步伐整齊而克製。
謝建國渾身一僵,死死盯住了那扇隻剩最後一道主鎖的防盜門。
周慧蘭立刻用手捂住謝奶奶的嘴,自己也死死咬住了嘴唇。
門外安靜了大約半分鐘。
篤,篤,篤。
三聲極有教養的敲門聲響起。
一個溫文爾雅、帶著幾分疲憊的男聲穿透了厚重的鐵門。
“謝老哥,在家嗎?”
陳善本。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羊絨大衣的工程隊老板。
上一世,就是他微笑著指揮手下,把我們一家滅了門。
謝建國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淌。
他知道,躲不掉了。
“真是不好意思,冒昧打擾了。”
陳善本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歉意。
“我是老陳,山後頭那個工程隊的。這雪下得太邪乎,兄弟們斷頓五天了,實在沒法子,想厚著臉皮跟老哥討口熱水喝。”
他的語氣誠懇到了極點,仿佛真的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斯文人。
“謝老哥,我知道你們在裏麵。”
陳善本輕輕歎了口氣,隔著門板,聲音裏滿是無奈。
“剛才這窗戶透出了一點光,我就知道,老哥一家子都是心善的,在給我們這些迷路的人指道呢。”
謝建國猛地睜開眼,看向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怨恨,隻有一種認命的空洞。
是我撕開的那一點遮光膜,把他們引到了門口。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門後。
周慧蘭在後麵拚命衝我搖頭,眼淚糊滿了整張臉,雙手合十作揖。
她無聲地哀求我,不要出聲,不要理他。
我隔著門板,平靜地開口。
“陳老板,我爸身體不舒服,睡下了。”
門外安靜了兩秒。
隨後,陳善本輕笑了一聲,語氣越發溫和。
“是小雪侄女吧?哎呀,真是打擾你們休息了。”
“既然謝老哥睡了,叔叔就不進去了,免得把寒氣帶進屋。”
他似乎真的很通情達理。
“小雪,叔叔也不白要你們的東西。”
陳善本的聲音貼近了門縫。
“我們這還有幾塊沒電的手表,還有兩條好煙,想換點掛麵或者米湯。一點點就行,能讓兄弟們胃裏有點熱乎氣。”
周慧蘭在後麵死死摳著沙發的邊緣,指甲都翻卷出了血絲。
她太清楚了。
上一世,他們就是用這套說辭騙開了門。
隻要門一開,那些看似虛弱的男人就會化作最凶殘的野獸。
我看著門把手,語氣平淡。
“陳老板,家裏沒有掛麵了。”
“昨天我爸把最後半袋米也煮了,現在家裏連口熱水都沒有。”
謝建國絕望地把頭埋進膝蓋。
他又一次聽到了我主動交底。
把家裏虛弱的狀態,毫不掩飾地展示給門外的惡魔。
陳善本在門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語氣裏滿是悲天憫人的意味。
“這樣啊......那真是太遺憾了。”
“現在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叔叔怎麼能強人所難呢。”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輕柔。
“不過小雪,叔叔這幫兄弟實在是凍得受不了了。”
“既然家裏沒吃的,那能不能開開門,讓大家進去避避風雪?”
“你放心,我們就在客廳的角落裏蹲一晚,絕對不弄臟你們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