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投生在地府,想投胎,得攢滿功德值。
夫君沈渡替閻王斷了三千樁冤案,功德圓滿。
閻王賞他一支判筆,每年能批一個投胎名額。
第一年,我拽著他袖子晃呀晃:
"沈渡,快寫我!想去人間嘗嘗糖葫蘆是什麼味兒!"
他笑了笑,轉身把名額落在了青梅頭上。
"芷芷在地府困了兩百年,你才來七年,不急。"
溫芷拿到批文,哭了整整一炷香。
我在旁邊替她高興。
可第二年,他寫了師妹。
第三年,寫了救命恩人的女兒。
第四年,第五年......
他總捧著我越來越淡的魂火,讓我再等等。
我的魂火已經隻剩指甲蓋大小了。
判官說,魂火熄滅,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是真正的灰飛煙滅。
第八年,我跪在判筆前,聲音像碎紙片一樣輕:
"沈渡......我撐不過今冬了。"
他握著筆,滿臉歉疚:
“芷芷托夢給我說她的閨蜜陽壽已盡,讓我通融。”
"再等一等,就一年。"
我沒等。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微弱的魂火又晃了一下。
那一筆,我不要了。
......
沈渡放下筆,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揉我的頭發。
手卻徑直穿過了我半透明的發絲。
他微微一愣,眉頭輕蹙。
“桑晚,別鬧脾氣。”
“你來地府才七年,投胎的事不急於一時。”
“溫芷的閨蜜是凡人,受不住地府的陰氣,我作為判官,總不能見死不救。”
我後退半步,躲開他懸在半空的手。
“是,你不急。”
“你的青梅不急,你的師妹不急,你的恩人也不急。”
我看著自己快要隱入空氣的指尖。
“可沈渡,我撐不過今冬了。”
門簾被輕輕掀開。
司命女官雲階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衫,笑容溫婉。
“桑姑娘,你這話就言重了。”
“有大人在,怎會讓你出事?”
雲階將茶盞放在桌上,姿態優雅到了極點。
“大人為了給你尋養魂的靈藥,連續幾日都未曾合眼。”
“你不僅不體諒大人,還在這裏拿性命要挾,實非明智之舉啊。”
沈渡按了按眉心,語氣依舊溫和。
“雲階,別說了。”
他看向我,眼底浮現出一絲倦意。
“桑晚,我知道你很想去人間嘗嘗糖葫蘆。”
“等明年,我一定把名額給你,好不好?”
我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磚。
八年了。
第一年,他說溫芷被困了兩百年,讓我先讓讓。
第二年,他說師妹修仙失敗,怨氣太重,需要去凡間化解。
第三年,他說救命恩人的女兒命格受損,必須盡早輪回。
一年又一年。
他在別人的因果裏做著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卻唯獨對我這個發妻,殘忍到了極點。
“不用了。”
我轉過身,向門外走去。
“我說過,我不要了。”
雲階快步攔在我身前,語氣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桑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外麵陰風大,你的魂體這麼弱,萬一被風吹散了,大人該多心疼啊。”
她嘴上說著關心,眼裏卻沒有任何溫度。
“還是乖乖留在殿內,等大人忙完了這陣,自然會來陪你。”
我看著她那張溫婉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讓開。”
沈渡走上前來,將一件禦寒的鶴氅披在我肩上。
他的動作很輕柔,生怕碰碎了我。
“聽話,別到處亂跑。”
“我答應你,今晚陪你一起用膳。”
“我讓人去奈何橋那邊買了你最喜歡的梅子酒。”
我低頭看著肩上那件根本留不住溫度的衣物。
鬼是沒有體溫的。
他也早就忘了,我生前滴酒不沾。
“沈渡。”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明天就是中元節了。”
“這是你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沈渡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溫和的無奈取代。
“桑晚,批文已經蓋了印,因果已定,不能更改。”
“你為何非要這般固執?”
“難道在你的心裏,一串人間的糖葫蘆,比一條人命還重要嗎?”
我笑了。
笑得魂火劇烈顫抖,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糖葫蘆。
他以為,我真的隻是為了去吃一串糖葫蘆。
他根本不知道,判官說我若今年再不輪回,便連做鬼的資格都沒了。
雲階在一旁輕輕歎息。
“桑姑娘,你太自私了。”
“大人是大公無私之人,你這般逼迫,隻會讓大人為難。”
我沒有再理會他們。
徑直穿過雲階的身體,走出了大殿。
陰風迎麵撲來,刮得我本就微弱的魂體陣陣發疼。
沈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溫和篤定。
“桑晚,你去哪?”
“我去奈何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