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破產後,謝望舟在家裏製定了一份收費標準。
抽一張紙巾,兩塊;喝一杯水,五塊。
洗澡十分鐘,要給一百;而在主臥留宿一晚,得付三千。
上周,我實在無法承擔這昂貴的生活成本,和謝望舟提了離婚。
謝望舟當時正在看財報,聽到這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離婚可以。違約賠償金三千萬,溫大小姐,打算怎麼支付?”
五年前我花了三千萬逼他退婚娶我,五年後我想和他離婚,還是需要三千萬。
我知道他是在記恨我,所以才不答應離婚。
但是,我已經沒有時間陪他玩這場幼稚的遊戲了。
……
“胃癌晚期,已經大麵積轉移了。”
醫生把厚厚一遝化驗單扔在桌上:
“胃痛、嘔血不是一天兩天了吧?怎麼拖到這個時候才來?”
我垂下頭,看著磨出毛邊的袖口,沒說話。
其實溫家破產結算的一周後我就開始胃疼,疼了整整大半年。
但每一次疼到冒冷汗,喝口熱水之前還要算這一杯水扣幾塊錢。
謝望舟的公司我不可能進去,其他公司看謝望舟的臉色不敢要我。
我隻能去餐廳後廚洗碗,去物流園碼貨。
就連這一千六百塊錢的胃鏡和穿刺檢查費,是我攢了三個月才攢夠的。
“醫生,治療……要多少錢?”
“前期一個療程兩到三萬,至少要做六個療程,但你這樣的情況,怕是得找人請頂尖專家來看才有救。”
醫生歎了口氣,把單子推給我。
“想想辦法吧,看家裏有沒有人脈。不然……沒兩天好活了。”
我扯了扯唇角,把化驗單仔細折好,收進包裏。
“謝謝醫生,我先回去想一下。”
其實也不用想,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沒救了。
我支付不起醫藥費,更支付不起讓謝望舟給我請醫生的價格。
正午的日頭正毒,我搜了一下市內最便宜的公墓,但是最便宜的墓也要八千塊。
而我買完止痛藥後,全身上下,隻剩三塊四毛二。
原來死也是要花錢的。
手機在這時微震了一下,跳出勞務中介發來的消息:
【城南二期工地,需要臨時雜工清理建築殘渣,日結兩百,管一頓盒飯】
下午四點,我趕到了施工現場。
烈日暴曬下的工地塵土飛揚,我很快地投入了工作中。
水泥磚塊和廢棄角鐵都需要搬走,我胃裏像塞著一團燒紅的炭,每一次俯身都傳來一陣近乎痙攣的劇烈絞痛。
正在我吃力地拖著一堆角鐵往外走時,卻迎麵撞上了一陣騷動。
原本在各處巡查的監理都迎了上去,點頭哈腰,態度畢恭畢敬。
“謝總,您怎麼還親自來視察了,我們保證材料都是最高規格落地……哎,您小心腳下。”
我腳步一頓,緩緩抬頭。
人群簇擁的正中央,謝望舟正緩步走來。
他身上是一塵不染的黑襯衫,腕間是滿鑽的百達翡麗。
即使置身於施工現場,他骨子裏那股清貴也分毫不減。
我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他,正要退後兩步。
謝望舟卻抬了下眼,目光隨意一掃,最後落在我慘白的臉上。
他的眉頭不可遏製地皺了一下。
陪同在謝望舟身側的幾位高管,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空氣一瞬安靜。
緊接著,幾聲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清晰地落在我耳邊:
“沒認錯的話……那似乎是謝總的夫人?”
“溫家那位大小姐?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做苦工搬磚?”
“噓,小點聲。聽說當年謝總原本的未婚妻不是她,她當年用權勢強壓著謝總退婚另娶,後來謝總回到謝家拿到了謝家權柄,加上去年溫家一倒台,她不就這待遇了麼,自作孽不可活……”
可不是麼。
都是我自己做下的孽。
要不是因為對謝望舟一見鐘情,我也不會在他未婚妻病重、正需要錢的時候甩出三千萬逼著他退婚娶我。
甚至為了確保他隻有這條路能走,我還施壓了別家,不準對他伸出援手。
當年還隻是謝家私生子的謝聞舟別無他選,隻好和我結了婚。
婚後第三年,他曾經的未婚妻程音被父母逼著嫁了人。
他心裏那點念想徹底斷了,一頭紮進事業裏。
他花了三個月拿下了城西核心地塊開發權,成功讓謝家老爺子刮目相看,親自出麵把他的名字添進了謝家族譜。
而去年溫家破產,我父母去世,他再也不用受我的桎梏。
現在這種下場,確實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恍若未聞地彎下腰,試圖將腳邊幾塊泥磚搬上推車,然後離開他的視線。
然而剛一俯身,眼前卻一片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嚴重的貧血加上腹腔內刀割般的絞痛,讓我的膝蓋猛地一軟,雙手脫力,整個人向前倒去。
這一下,推車上的廢棄角鐵徹底失控砸落在地。
千鈞一發之際,我被一隻幹燥微涼的大手一把攥住,用力將我往後扯了半步。
是謝望舟。
他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他垂著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黑眸裏流露出來幾分譏誚:
“怎麼,前幾天還在說想離婚,現在又改玩苦肉計了?”
“連兼職都要找謝氏名下的工地,用心良苦啊,溫大小姐。”
我沒說話,隻是劇烈地喘息著,胃痛讓我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周圍的高管和工人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謝望舟的視線落在我手臂上,忽然頓住了。
剛才角鐵砸落,在我手臂上麵留下了一道皮肉翻卷的長口子。
鮮血正大股大股地湧出,順著我的指尖砸在泥地上。
謝望舟握著我手腕的力道驟然鬆了些許,眉頭蹙起。
短暫的死寂後,他側過頭,對著旁邊的人開口:
“去拿醫藥箱過來。”
說著,他想拿礦泉水給我衝洗一下傷口,我卻搖了搖頭。
“不用。”
說完,我用盡全身僅存的一點力氣,抽回了自己的手。
謝望舟的手懸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我脫離他的懷抱勉強站直,慢慢抬著頭看他,聲音很輕:
“不用了,謝望舟,我付不起你幫我包紮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