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執披衣趕來,臉色陰沉:“你非要在婚期前鬧,讓月姝下不來台?”
我打開包袱,裏麵隻有幾包藥、碎銀,還有連夜給娘做好的棉衣:
“我去看我娘,我隻是去看我娘,你為什麼就是不和我去?”
蕭執望著那件棉衣,喉結動了一下。
念安抓住他的手:“爹,月姝娘親說,她若走了,別人會笑話侯府連兩樁婚事都辦不好。”
蕭執冷聲吩咐:“把人鎖到十六。莊子上若有人來報信,也一並攔下。”
房門從外落了鎖,窗下也守了親兵。
我抱著棉衣,靠著門板坐到四更,忽聽長街上傳來報喪的銅鑼聲。
粗糲的木輪碾過青石,停在我緊閉的院門前。
莊子上的老仆在門外哭喊:“姑娘,姨娘沒了!”
“你說什麼?”我不可置信的看著老仆。
老仆說,娘聽聞蕭執不許我回莊子,便走了二十裏雪路,趕到侯府側門,隻求見我最後一麵。
守衛卻說:“侯爺有令,大婚之前,任何人不得見二姑娘。”
沈家的嬤嬤隨後出來,說會派車送娘回莊子,將他們趕離了側門。
老仆沿路找過去,最後在破廟裏看見了娘。
她懷裏還抱著護頸,人卻已經涼了。
我發瘋般拍打房門,十指磨出血來。
管家怕哭聲驚動前院,匆匆趕來命人開鎖,又讓老仆將棺木推進院中。
院門打開,一口薄棺停在石階下。
我踉蹌著撲過去,掀開棺蓋。
娘瘦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她發間沾著幹涸的雪泥,嘴唇凍得發青,眼睛卻還睜著。
我跪在棺前,伸手替她擦臉。
手指碰到她冰冷的皮膚時,猛地縮了一下,又重新貼上去。
小時候每逢落雪,她總要把我的衣領攏緊,手指凍得不聽使喚,也會替我把扣子係到最上麵。
如今我低下頭,把她布襖上鬆開的扣子一顆顆係好。
衣襟被壓出褶皺,我便用掌心慢慢撫平,再將懷裏的棉衣蓋到她身上。
衣裳做好了。
她卻再也穿不上了。
我伸手替她合眼。
合了三次,她才終於閉上眼睛。
回廊上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月姝挽著蕭執走來。
蕭執看見我跪在棺前,臉色微變,下意識掙開沈月姝,朝我走了兩步。
“阿執。”沈月姝拿帕子掩住口鼻,“府裏正辦喜事,棺槨停在內院不吉利。外頭賓客瞧見,也要議論妹妹戴孝出嫁。”
蕭執腳步一頓,片刻後才吩咐:“先把棺槨挪去側門柴棚,別掛白,也不許設靈。”
幾個下人上前,我按住棺木:“誰敢動我娘?”
蕭執俯身扶我,放緩語氣:“令儀,如今府裏人多眼雜,我是不想讓你落人口實。等婚事辦完,我會替你姨娘尋一塊好墓。”
我避開他的手,從青禾手中接過香,插進爐中:“侯爺不必費心。娘死了,你們再也沒有什麼能拿捏我了。”
蕭執神色微僵:“別胡思亂想。”
我讓青禾跟著棺木去了柴棚,守了娘整整一夜。
翌日,她回來時,將銀票和義莊收據塞進我袖中。
義莊已經打點妥當,隻等一具無人認領的女屍替我入棺。
門忽然被推開。
沈月姝捧著一件半舊嫁衣進來,蕭執跟在她身後。
她笑吟吟道:“這是我出嫁前裁的,腰身已經改過,妹妹別嫌舊。”
蕭執淡淡道:“月姝穿過的料子貴重,不算虧待你。”
我看著那件紅衣,又低頭看了看指縫裏沒有洗淨的血。
“放下吧。”
反正,我也穿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