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膳擺在侯夫人的院裏。
宋明珠自然地坐到了沈硯身邊。
她先給侯爺換了一盞溫茶,又叫丫鬟撤掉沈硯麵前的薑絲魚羹。
“哥哥從小便不吃薑。”
沈硯怔了怔,眼神越發溫和。
“難為你還記得。”
宋明珠低頭一笑。
“家裏人的事,我怎麼會忘?”
我貼著門邊站著,不知道該坐哪裏。
丫鬟替我拉開椅子,我剛挨到椅麵,又立刻站了起來。
趙有貴不許我坐著吃飯。
他說我不是富貴命,坐慣了椅子,往後就不肯跪著伺候人了。
侯夫人朝我招手。
“到我身邊來。”
我猶豫了許久,才走到桌子最末的位置。
一碗白米飯放到麵前,我沒敢動。
桌上有醬肘子、燒鵝和鬆子魚。
香氣一個勁地往鼻子裏鑽。
我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肚子叫得很響。
沈硯聽見聲音,皺眉看我。
我趕緊把腰彎下去,死死壓住肚子。
侯夫人夾了一塊醬肉放進我碗裏。
“吃吧。”
我盯著那塊肉,等了許久,見沒人收回去,才小口咬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用幹淨帕子包好,藏進袖中。
宋明珠忽然放下筷子。
“你袖子裏是什麼?”
我僵住了。
沈硯看向我的手。
“拿出來。”
我不敢違抗,隻能把帕子放在桌上。
肉塊滾出來,在白帕上留下一片油跡。
門外的趙有貴聞聲闖了進來。
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沒見過世麵的東西,侯府還能少你一口吃的?”
“我平日是餓著你了,還是短著你了?”
我疼得肩膀發抖。
“沒有。”
“那你藏什麼?”
“我怕明天沒有。”
趙有貴的手忽然收緊。
我趕緊改口。
“是我嘴饞,不關你的事。”
侯夫人盯著我露出袖口的手腕。
方才還隻有幾道青痕的地方,此刻多了幾個清晰的指印。
她將我拉到身邊。
“從現在起,她吃什麼、睡在哪裏,都不歸你管。”
趙有貴急了。
“可我是她爹!”
“你若真把她當女兒,便不會掐著她的傷處說話。”
侯夫人命人把趙有貴趕出院子。
她又叫廚房裝了滿滿一隻食盒,放到我麵前。
“餓了便吃。”
“吃完還有,不必藏。”
我抱著食盒,小聲問:
“要做多少活?”
侯夫人的嘴唇動了動。
“什麼都不用做。”
我不信。
這些年,吃一個饅頭要劈一捆柴。
生病多躺半日,便要少吃一頓飯。
怎麼會有人白白給我東西?
夜裏,我被安排在偏房。
床上的被褥又軟又幹淨,我不敢躺,便抱著枕頭縮在門後。
門軸輕響時,我立刻驚醒。
“我沒有偷東西。”
“明日我會把柴補上。”
侯夫人停在門口,眼睛一點點紅了。
她蹲下來,想碰我的頭,又怕驚著我,隻把手放在膝上。
“侯府不需要你劈柴換飯。”
“床也是給你睡的。”
我被她牽到床邊。
她坐在外側,替我蓋好被子。
我明明不認識她,可聞到那股沉水香,緊繃的手腳竟慢慢鬆了下來。
睡意襲來時,我本能地朝她挪過去,將臉埋進她左邊臂彎。
侯夫人的身體忽然僵住。
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衣襟。
“娘。”
“別把我一個人留在火裏。”
頭頂傳來壓抑的哭聲。
一滴溫熱的淚落在我的眉心。
侯夫人抱緊我,手掌卻一直在發抖。
她失蹤的女兒從小不肯枕軟枕。
每次害怕,都隻肯睡在她左邊臂彎裏。
這件事,她從未告訴過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