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啟明夫婦來得很快。
我沒讓他們進屋。
三個人就坐在廢棄的售票亭裏談。
“江歸這些年吃我的,住我的。”
“我供她念書,給她治病,還把守了一輩子的渡口留給她。”
我將一張銀行卡推過去。
“給我兩百萬,再負責我後半輩子的透析費,我就不攔著她認親。”
宋雅芝的臉色一下變了。
“林大姐,你養她的錢,我們應該補償。”
“可江歸不是東西。”
“不能用來交易。”
我靠在椅背上,慢慢笑起來。
“她的命是我撈回來的。”
“沒有我,她早就喂了魚。”
“我要點養老錢,有錯嗎?”
門外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江歸提著保溫桶,僵在雨裏。
她應該是回來給我送午飯的。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
她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媽,你剛才說什麼?”
我心口狠狠縮了一下。
卻還是把銀行卡收進口袋。
“你都聽見了,我就不瞞你了。”
“這些年,我供你讀書,不就是圖你養老?”
“現在你親生父母來了,不能白白把你領走。”
江歸把保溫桶放下。
她的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
“原來你每天催我吃飯,半夜背我去醫院,在別人罵我是災星時護著我,都是為了養老?”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
“人活一輩子,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張了張嘴。
半晌,隻說了一聲好。
轉身時,她腳下踉蹌了一下。
宋雅芝想扶她,被她躲開了。
當天晚上,江歸仍舊回來了。
她給我做飯,放洗澡水,又蹲在床邊幫我按浮腫的小腿。
仿佛下午那場爭吵從未發生。
我忍不住問:“你不恨我?”
“恨。”
她低著頭,手上卻沒停。
“可恨歸恨,你還是我媽。”
一句話,差點讓我潰不成軍。
我抽回腿,故意踢翻了水盆。
“別裝孝順了。”
“你以為給我捐一顆腎,就能還清這二十五年的債?”
江歸猛地抬頭。
“你翻我手機?”
“是。”
“我不同意你捐腎。”
我盯著她。
“不是心疼你,是因為醫生說你的腎未必好用。”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繼續往她心上紮刀。
“你親生父母有錢。”
“他們能給我找更好的腎源,也能讓我住單間。”
“比起你這點工資,他們更靠得住。”
江歸沉默很久,忽然笑了。
“媽,原來人真的會算賬。”
“養一個孩子二十五年,一頓飯多少錢,一場病多少錢,最後都可以明碼標價。”
她起身回房。
門關上後,我才敢彎下腰,死死按住胸口。
第二天,周啟明把兩百萬轉給了我。
我沒有動一分錢。
而是聯係律師,立了一份贈與協議。
錢、渡口旁的屋子,還有我這些年攢下的十二萬元,全都留給江歸。
律師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
我把二十五隻紙船放進木盒。
“她心太軟。”
“不斷得徹底,她走不了。”
窗外,江水渾黃。
遠處傳來汽笛聲。
我知道,我這輩子最難渡的一條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