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霜降子時,隻剩一天。
我收到陸舒揚助理的消息,請我參加白海棠的新品發布會。
八年前,陸舒揚把一株瀕死的幼苗塞進我懷裏,要和我培育出世上第一株耐寒白海棠。
這些年,我用本命霜氣護它熬過寒冬,他則早早取好了名字。
“就叫眠霜,沈霜眠的眠,霜花的霜。”
可我走進發布會現場時,展台中央卻立著一塊嶄新的銘牌。
【星杳海棠:陸氏植物研究所最新耐寒品種。】
顧星杳穿著白色禮服,與陸舒揚並肩站在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紹她是新品種的聯合培育人。
我的八年被輕描淡寫地抹去,換成了她參與宣傳的半年。
發布會結束後,我在培育室外攔住陸舒揚。
“為什麼改名字?”
他剛應付完記者,神色間帶著明顯的疲憊。
“眠霜聽起來又冷又喪,不適合商業推廣,星杳寓意好,市場部門都覺得比原名強。”
“聯合培育人的名字呢?”
陸舒揚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又不喜歡出風頭,名字寫誰有那麼重要嗎?”
“再說我們都是朋友,你和星杳還是閨蜜。”
“她為新品宣傳忙了半年,給她一個頭銜方便開展工作,你沒必要連這種事都計較。”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最冷的冬夜守著溫室,每隔兩個小時就釋放一次霜氣。
陸舒揚怕我撐不住,也陪我坐了一整夜。
原來陪我熬過寒冬是真的,把屬於我的位置讓給顧星杳也是真的。
我沒有再和他爭辯,轉身準備離開。
培育室裏卻忽然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外麵的熱空氣迅速灌入,大片白海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低下花冠。
陸舒揚臉色驟變,衝進溫室檢查設備。
“製冷係統怎麼壞了?”
助理急得滿頭大汗。
“最快也要三個小時才能恢複,可這批花撐不了那麼久!”
陸舒揚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已經猜到他想說什麼。
“霜眠,你進去幫我把溫度降下來。”
我握緊逐漸透明的手指。
“我已經沒有多少本命霜氣了。”
“霜魂一旦耗盡,我可能撐不到明天。”
陸舒揚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演?”
“這些花你養了八年,難道真要看著它們死?”
他向來知道該怎樣拿捏我。
那不是幾盆普通花苗,是我守過八個冬天,也曾真心期待能夠開遍人間的白海棠。
我最終走進溫室,將掌心貼在地麵上。
寒霜從我掌下蔓延,萎蔫的海棠在霜霧中重新綻放。
與此同時,我手臂上的霜紋越裂越深,身體裏的力量仿佛被連根抽走。
最後一株海棠恢複生機時,我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結霜的地麵上。
顧星杳跑進來檢查花苗,不小心扶住覆滿霜晶的金屬架,手指立刻凍得通紅。
她輕呼一聲。
陸舒揚連看都沒看我,幾步衝過去,將她橫抱起來。
“有沒有凍傷?我送你去醫院。”
經過我身邊時,他終於停了一下,卻不是為了扶我。
“我讓你降溫,沒讓你故意傷人。”
“沈霜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惡毒了?”
我仰頭看著他,忽然失去了替自己辯解的力氣。
八年的情分,原來還不如顧星杳一根被凍紅的手指。
他們離開後,我在溫室裏躺了許久,才勉強扶著花架起身。
我取下最初那塊寫著“眠霜”的舊木牌,又翻開培育冊。
滿紙數據,都是我和陸舒揚並肩熬過的冬夜。
那時的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也會被他輕易取代
我撕碎所有記錄,望著那株用最後一滴霜血救活的海棠,終於承認:
八年竹馬情,沒有讓我成為他的例外,隻讓我成了他用得最順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