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我發起了高燒。
霜魂潰散後的高燒與凡人不同,身體明明滾燙,骨縫裏卻像塞滿了碎冰,手背上的透明裂紋也沿著小臂不斷向上蔓延。
我昏昏沉沉睡到下午,被一股熟悉的甜香喚醒。
廚房裏,沈敬野正戴著圍裙,將剛烤好的海棠蜜酥一塊塊裝進禮盒。
小時候我胃口不好,母親便琢磨出這道點心哄我吃飯。
她去世後,沈敬野隻在我生日那天做過一次。
那天他笨手笨腳地燙傷了手,卻還笑著摸我的頭。
“媽不在了,哥哥學。”
“隻要眠眠想吃,以後每年生日都有。”
我扶著牆走進廚房,喉嚨因為高燒而幹澀發疼。
“哥哥,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沈敬野回頭看見我,眼神在我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星杳的工作室後天開業,我做些點心給她招待客人。”
我望著擺滿操作台的海棠蜜酥,忽然有些想笑。
母親留給我的披肩穿在顧星杳身上,父母栽給我的海棠移進她的工作室,連母親用來哄我吃飯的味道,也成了她開業宴上的點綴。
一塊酥餅從托盤邊緣滑落,掉在了我的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還沒來得及送入口中,沈敬野便扣住我的手腕。
“別動,這是按人數準備的。”
我怔了怔。
“它已經掉在地上了。”
“掉了也不能吃,你在發燒,誰知道會不會把病氣過給別人。”
他從我手裏取走那塊碎酥,直接丟進垃圾桶,隨後抽了張濕巾,仔細擦去手指上沾到的油漬。
“廚房裏有粥,餓了自己熱一下,別總覺得所有人都該圍著你轉。”
我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掌心,輕聲應了一句好。
當晚的開業預熱宴設在墨馳晏旗下的酒店。
我原本不想去,顧星杳卻特意敲開我的房門,說海棠樹是從我家移過去的,我這個主人不到場,她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我到宴會廳時,墨馳晏正從珠寶店經理手中接過一隻墨綠色絲絨盒。
盒子打開,裏麵躺著一塊雕成海棠形狀的暖玉。
半年前,墨馳晏發現我每到冬天手腳冰涼,便讓人找了一塊難得的暖玉,說要刻成海棠送給我。
他當時握著我的手,認真得像是在許諾一生。
“以後我不在你身邊,就讓它替我暖著你。”
此刻,我的手臂已經被霜紋侵蝕得幾乎沒有知覺,那塊暖玉,是唯一能幫我暫時壓製霜魂潰散的東西。
我剛向前一步,顧星杳便提著裙擺走了過來。
她的禮服領口空蕩,墨馳晏隻看了一眼,便取出暖玉,親手替她戴在了頸間。
瑩潤的暖玉襯著她白皙的皮膚,的確比戴在我身上更奪目。
顧星杳摸了摸吊墜,驚喜過後又像突然想起什麼,遲疑地看向我。
“馳晏哥,這是不是原本要送給霜眠的?”
“要不還是摘下來吧,我不想讓她誤會。”
墨馳晏替她整理好項鏈,語氣平淡而自然。
“東西給適合的人,才不算浪費。”
他轉頭看我,似乎篤定我不會因為一塊玉讓他難堪。
“霜眠向來懂事,不會計較。”
我確實沒有計較,隻是走到他麵前,請求道:
“可以先借我一個小時嗎?”
“我身體不太舒服,用完馬上還她。”
墨馳晏眉頭微蹙,抬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掌心觸碰到滾燙的溫度時,他眼裏終於浮出一絲擔憂。
可顧星杳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袖。
他立刻收回手,將她護到身後。
“沈霜眠,今天是星杳的開業宴,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掃她的興?”
“那塊玉我真的有用。”
“你想要,我之後再給你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反駁的強勢。
“別在外麵鬧,給彼此留點體麵。”
宴會廳裏已經有人看過來。
酒店經理擔心我繼續糾纏,讓工作人員將我帶去後廚。
我站立不穩,隻想找個低溫處緩一緩,卻被當成鬧事的客人推進冷庫。
鐵門轟然合攏,寒氣侵入肺腑。
我拚命拍門,呼救聲卻被音樂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保潔打開冷庫,才發現已經倒在結霜地麵上的我。
我扶著牆,一步步走回宴會廳。
水晶燈下,墨馳晏正低頭替顧星杳調整暖玉。
那雙曾承諾溫暖我一生的手,如今正拂過另一個女人的頸側。
我沒有上前,隻摘下他送的戒指,壓進禮盒底層,看著助理將它丟進垃圾桶。
忽然覺得這段我舍不得放手的愛情,原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