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霜降那天,我在廚房裏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沈敬野愛吃的清蒸鱸魚,墨馳晏喜歡的辣子雞,陸舒揚念了很久的蟹黃豆腐,還有顧星杳每次來家裏都要喝的蓮藕排骨湯,陸續擺滿了餐桌。
這是我在人間做的最後一頓飯。
我把家門鑰匙、戀愛戒指、寫著“眠霜”的木牌,以及顧星杳十八歲送我的友情手鏈分別裝進四隻盒子,放在他們常坐的位置上。
晚上七點,門外終於響起說笑聲。
顧星杳第一個走進客廳,頭發上係著一條海棠發帶。
我隻看了一眼,呼吸便停滯了片刻。
那是母親去世前,為我繡的最後一方海棠手帕。
她當時病得拿不穩針,繡出來的花瓣歪歪扭扭,卻仍笑著叮囑我,受了委屈就用它擦眼淚。
如今手帕被剪成布條,一截係在顧星杳發間,其餘裝飾著她懷裏的花籃。
我走到她麵前,聲音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
“這塊手帕,你從哪裏拿的?”
顧星杳碰了碰發帶,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在儲物櫃裏看到的,覺得花紋很適合工作室,就拿來做了點裝飾。”
“我不知道這是阿姨的遺物。”
她嘴上說著不知道,眼神卻下意識飄向沈敬野。
哥哥當然知道。
母親下葬那天,是他親手將手帕交給我,說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沈敬野脫下外套,語氣裏隻有掩不住的煩躁。
“是我讓她用的。”
“一塊舊手帕放在櫃子裏也是積灰,星杳拿它裝飾開業花籃,總比讓它爛掉強。”
我看著他,輕聲問:
“哥哥,你還記得這是媽媽留給我的嗎?”
他避開我的目光,轉身將外套遞給傭人。
“記得又怎麼樣?”
“沈霜眠,人要往前看,不能守著死人留下的東西過一輩子。”
原來隻要顧星杳喜歡,母親留給我的一切,都可以變成無關緊要的舊物。
我沒有再索要那幾截被剪碎的布條,隻回到餐桌旁,招呼他們吃飯。
顧星杳看見滿桌菜肴,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霜眠,你專門給我準備慶功宴了嗎?”
沈敬野掃過桌上的菜,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想通了就好,一家人沒有隔夜仇。”
“之前那些事,我們可以不跟你計較,但你以後別再拿消失、送命這種話嚇唬人。”
墨馳晏拉開椅子坐下,仿佛戒指被退回、我被關進冷庫,都隻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爭吵。
“你早這樣懂事,我們也不用鬧得這麼難看。”
陸舒揚讓傭人開了香檳,為“星杳海棠”和顧星杳的花藝工作室慶功。
他們自然而然地將顧星杳讓到主位,又把我做的菜一盤盤轉到她麵前。
顧星杳用母親手帕剪成的布條,為每個人綁好慶功花束,最後才像突然想起我一般,拿起剩餘的一朵海棠。
“霜眠,你也有。”
我將花推了回去。
“留給你吧。”
“反正不管是海棠樹、暖玉,還是新品種的名字,最後都會變成你的東西。”
桌邊驟然安靜下來。
墨馳晏沉下臉。
“好好一頓飯,你又要陰陽怪氣什麼?”
我沒有回答,隻將那四隻盒子推到他們麵前。
沈敬野打開自己的盒子,看見家門鑰匙,臉色頓時難看。
“你又想離家出走?”
墨馳晏看到戒指後,眼底閃過一抹意外,卻很快化作冷意。
“用退戒指逼我哄你,這招你不覺得幼稚?”
陸舒揚甚至沒有打開盒子,隻隨手推到一邊。
“行了,明天早點去培育室,星杳海棠的溫度還不穩定。”
我靜靜地望著他們。
原來直到最後一刻,他們仍然覺得我會像從前一樣,哭一場,鬧一場,隻要有人給個台階,我就會繼續留下。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我起身走向院子。
老海棠被移走後,院中隻剩一個積著冷雨的樹坑,幾截斷根裸露在泥土外,像被強行斬斷的骨頭。
他們追出來時,寒風正卷起地上的枯葉。
墨馳晏率先抓住我的手腕,觸及那片不似活人的冰冷後,他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沈霜眠,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沈敬野抱著手臂站在台階上。
“回來給星杳道歉,今晚的事我就當沒發生。”
陸舒揚則不耐煩地提醒我:
“培育室那批花離不開你,別又玩失蹤,給所有人添麻煩。”
我看著他們,最後問了一次:
“如果五個人隻能留下四個位置,你們還是會選星杳,對嗎?”
顧星杳眼眶一紅,立刻鬆開沈敬野的手。
“都是我的錯,我現在就走。”
她剛邁出一步,沈敬野便將她拉了回去。
墨馳晏擋在她麵前,防備地看著我。
陸舒揚臉上最後一點耐心也消失了。
“霜眠,誰都沒有不要你,是你非要用這種問題逼大家選邊。”
“星杳已經處處讓著你了,你到底還想讓她怎麼樣?”
沒有人正麵回答我的問題。
可他們的動作,早已給出了答案。
子時的鐘聲響起。
寒風掠過空蕩蕩的院落,我低頭看見自己的雙腳逐漸變得透明,霜紋沿著小腿緩慢向上攀爬。
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替我係護霜綢。
可我已經不覺得難過了。
我彎下腰,從泥土裏撿起一截遺落的海棠斷枝,將上麵僅剩的一朵花輕輕貼在臉頰。
墨馳晏終於發現了異常,瞳孔驟然收緊。
“霜眠,你的身體怎麼了?”
他伸手想抓住我。
我卻在他的指尖碰到我之前,化成了一片雪白的霜花。
霜花在墨馳晏掌心化作一滴水時,我對人間最後一點舍不得,也終於消融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