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謝府的馬車便停在側院外。
我換上母親送來的新衣,將東西一一擺好。
給父親的護膝藥,給母親的舊木簪,給謝硯的藥方,還有一件為寧寧縫了三年,卻沒來得及送出的衣裳。
我原想留封遺書,提筆許久,最終仍是一字未寫。
他們並非盼我死,隻是想讓我像從前一樣,再懂事一次。
若留下滿紙怨恨,倒像故意讓他們餘生不安。
我拿起藥方,想補清一處用量。
筆尖剛落,胸口驟然劇痛,一口血噴在紙上,也濺上旁邊的黃花梨矮櫃。
那是國公府為婚事送來的,櫃角雕著並蒂蓮,寓意白首同心。
今日我便要去莊子。若讓人看見喜櫃沾血,總歸不吉利。
我想喚丫鬟,喉間卻發不出聲音,隻能蹲下,用袖口擦拭血跡。
門外響起腳步聲。
寧寧第一個跑來。她背著小包袱,怯怯喚我:
“娘。”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這樣叫我。
我想應她,喉間卻隻溢出微弱的喘息。
血已經滲入木紋。
我擦了一遍,仍有紅痕,隻好繼續擦。
母親在門外輕聲道:
“南喬,昨夜是娘說錯話了。杏仁酪還熱著,你開門吃一點。”
父親也道:“莊子已經過到你名下。昨日為父在氣頭上,說話重了。你先住一陣,等朝中的事過去,我親自接你回家。”
回家。
他們都沒有騙我,隻是不知道,我已經沒有以後了。
血越擦越多,袖口很快被浸透。
我翻過袖子,繼續擦那朵並蒂蓮。
寧寧在外麵帶著哭腔道:
“娘,我把茶杯粘好了。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該推你,也不該讓你回山裏。”
包袱裏傳來瓷片碰撞的聲音。
“我隻是怕爹爹死掉。娘,我不是不要你。”
我撐著矮櫃,想去替她開門。
她才六歲,隻知道崔令儀能救父親,不該讓她產生這樣的自責。
可我才站起,便重新跌坐在地。
櫃上的血終於擦幹淨了,隻剩花蕊間一點淡紅。
不仔細看,應當看不出來。
門外,母親先動搖了。
“要不今日別走了。她才回來幾日,我們便催她去莊子,實在太狠心。”
父親沉默許久,終於歎道:
“那便不走了。國公府那裏,我親自解釋。”
母親立刻拍門:
“南喬,你聽見了嗎?不去莊子了。你就在謝家住著,若不高興,娘便接你回家。”
我的手驟然收緊。
我等了三日,終於等到這句話。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走到門邊。
崔令儀也來了,聲音發緊:
“姐姐,孩子不願改口便先不改,冊封可以再等。婚期也推遲,是我們不該在你剛回來時逼你離開。”
謝硯站到門前,低聲道:
“南喬,你不用走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人趕你。”
我輕輕笑了。
若這句話早來一日,我一定會很歡喜。
我想告訴母親,杏仁酪不用再熱;
告訴父親,我不要莊子;
告訴寧寧,把粘好的杯子放遠些,別割傷手;
也想告訴崔令儀,櫃上的血已經擦淨,不會妨礙她的婚事。
可門外是我拚死回來想見的人。
門內,卻是我再也走不完的幾步路。
寧寧仍在拍門。
“娘,我不要做縣主了,你是不是就能一直陪著我?”
我很想告訴她,我也想一直陪著她。
可我已經發不出聲音。
我靠著刻有並蒂蓮的喜櫃,體內最後一絲力氣抽離,雙眼緩緩闔上。
門外安靜片刻。
母親低聲道:“她大概還在生氣。”
父親歎息:“讓她發一發脾氣吧,終究是我們虧欠了她。”
隻有謝硯漸漸察覺不對。
沈南喬從不會不理寧寧,更不會聽見他們答應讓她留下,仍一言不發。
崔令儀忽然想起昨日摸到的血,臉色驟白。
“謝硯,進去看看。”
謝硯的手停在門上,心中忽然生出一陣恐慌。
“南喬?”
房中沒有腳步,沒有咳嗽,甚至聽不見衣袖拂過桌麵的聲音。
片刻後,他顫著手,推開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