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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日一早,春杏從門縫裏塞進來一塊帕子。

她不能進屋,隻好趁送水的時候,蹲在門口同我說話。

“姑娘,夫人把您的箱籠都挪去二姑娘院裏了,奴婢攔了,她卻說隻是先一道清點。”

我靠著門坐了一夜,腿已經麻了。

聽見這話,扶著桌子起身,取出紙筆。

“你替我給姑母送封信,請她來接我,不要走正門,從後頭廚房出去。”

姑母是父親的長姐,守寡後獨居西城。

阿娘常嫌她脾氣太硬,不會同夫家低頭,連自己家裏也冷冷清清。

她上次來吃飯,問過我要不要去住幾日。

我不願意,晚上抱著阿娘的胳膊說,等嫁了人,也要常回來陪她。

我寫信時,手一直發抖,寫亂了幾張,才把事情說明白。

春杏將信接過去:“姑娘等我。”

她走了不到一刻鐘,門外便響起阿娘的聲音。

“起來,別跪在這裏叫人看笑話。”

鑰匙轉動,阿娘推門進來,將那封信放到桌上。

封口已經拆了,春杏跟在她身後,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姑母那樣的人,會替你想什麼好辦法?”

“無非是退婚,翻臉,往後自己關起門來過日子,你才十七,就想學她嗎?”

我將春杏拉到身後:“是我讓她送的。既然您不許我留在家裏,我去姑母那裏住。”

“娘什麼時候不許你留了?這是你的家,你出嫁後隨時能回來。”

“我現在就想留下。”

阿娘不說話了。

她端過春杏送來的粥,拿調羹攪了攪,遞到我嘴邊。

“先吃飯,你昨晚就沒吃,胃又該難受了。”

我沒有張嘴。

她耐著性子又遞近了一些。

“從前你不肯吃飯,娘什麼都依你。”

“可這次不同,令柔肚子裏的孩子等不了,裴家也不能一直拖著。”

“那就讓她自己嫁。”

“你以為娘沒這樣說過嗎?”

她把調羹放回碗裏,粥濺在手背上,也沒去擦。

“裴夫人一心要個嫡孫,循禮又不肯放你走,他說了,你不進門,他連你妹妹也不娶。”

我看著她。

屋裏很靜,春杏在我身後吸了吸鼻子。

“所以您就答應把我給他做妾是嗎?”

“什麼叫給他?你本來就要嫁給他的,這些年你日日盼著,連婚期都是你挑的。”

“可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們有了孩子!”

阿娘垂下眼,將碗擱在桌上。

“男人一時糊塗,又沒說要撇下你,你氣幾日也就夠了,難道非要鬧得兩頭都落不著好?”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匣子,打開來,裏麵是我生辰時看中的一對耳墜。

那時我嫌貴,沒有買。阿娘卻記到了今日。

她替我戴上,偏頭看了一會兒,眼裏終於有了點笑意。

“還是襯你,娘昨兒特意叫人去取的,知道你喜歡。”

我摸著那顆珠子,指腹一點點涼下去。

她連我喜歡哪對耳墜都記得,卻聽不見我說不想嫁。

“娘,您把它退了吧。”

我摘下來,放回匣中。

“我不要這個,您把門打開。”

阿娘的笑收了。

這時薑令柔在門口叫了一聲姐姐。

阿娘回頭,立刻起身扶她:“不是叫你躺著嗎?外頭風大。”

薑令柔手裏捧著一件衣裳,是阿娘昨日說要給我換的那件。

顏色比嫁衣淺了許多,領口沒有繡花。

“姐姐,我把衣裳送來了。”

“裴夫人說,咱們一日進門,顏色須得分開些,免得下人叫錯。”

她將衣裳放下,望向我床邊的嫁衣。

“娘繡了那麼久,總不能壓在箱底不穿。”

“我知道姐姐舍不得,我隻穿一日,過後就還你。”

我將嫁衣拿起來,一針一線展給阿娘看。

“這上頭的海棠,是您照著我的小名繡的,領子磨脖子,也是您昨個才給我換的。”

阿娘避開了我的眼睛:“衣裳穿在人身上,誰還細看繡的什麼。”

我抱緊了些:“我不給。”

薑令柔咬著唇,眼淚落下來。

“我穿不得正紅,孩子以後怎麼抬得起頭做人?”

“姐姐,以前你要啥我都讓你了,這回就算我求你了。”

阿娘讓她先回去,等人出了門,才來拿我的嫁衣。

我不肯鬆手。

她扯了兩下,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識棠,聽話。”

嫁衣從我懷裏抽走時,我的指甲刮在金線上,斷了一小截。

阿娘看見滲出來的血,立刻握住我的手,低頭去吹。

“怎麼這麼不小心?娘看看。”

我把手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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