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酒順著我下巴往下滴，整件白襯衫前襟全紫了。

周念慈捏著空杯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是她。

「俊熙哥，」她聲音發抖，「我就是想給婉寧姐賠個不是，她昨天一天都沒怎麼理我，我心裏慌......」

楊俊熙臉一沉，看我。

「劉婉寧，你什麼意思？念慈好心敬你，你躲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濕衣裳，又看了看周念慈那雙幹幹淨淨的手。

「我沒躲，」我說，「我躲什麼，總不能讓她再潑我一杯。」

「你還強？」楊俊熙把筷子一擱，「多大點事，念慈都道歉了，你就給她個台階下。」

滿桌人都在看，楊老太太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喝了口湯，也不攔著。

我懂了。這不是潑不潑酒的事，這是新歡進門，要看我這個舊人懂不懂規矩。

我拿餐巾擦了擦手，站起來。

「行，」我衝周念慈笑了一下，「是我不好，沒接穩，讓你受驚了。」

周念慈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眼淚掛在臉上，愣了。

我轉臉看向楊俊熙：「楊總，我這件襯衫，是上禮拜陪你出席酒會剛買的，三千二，發票在我手機裏。這一杯潑過來，整件報廢，幹洗都救不回來。」

「還有，」我頓了頓，「周小姐這一驚一乍，嚇得我心口到現在還突突，這精神損失費，您看著給。」

滿桌人沒忍住，有人「噗」地笑出了聲。

楊俊熙被我噎得一滯，臉上掛不住：「你掉錢眼兒裏了？一件衣服也要算？」

「不算清楚不行啊楊總，」我特真誠，「我這是上班，工服壞了，公司得報銷，不然我這月績效不就虧了。」

「誰跟你公司......」他想罵人，又被我這套胡攪蠻纏堵得沒詞。

周念慈在旁邊小聲開口，像還想替我解圍：「俊熙哥，要不我賠婉寧姐一件吧，都怪我。」

「不用，」我大手一揮，「你賠多貴我都不好意思收。這樣，洗衣費、驚嚇費、工服費，湊個整，四千，從黑卡裏走。」

楊俊熙盯著我看了半天，大概是想看看我到底是真慫還是裝瘋。

我就那麼一臉「我窮我有理」地站著，任他看。

最後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轉。」

我立刻掏出手機，當著全桌人的麵給自己轉了四千，備注欄寫：紅酒潑身、工服報廢、驚嚇補償。

叮的一聲，到賬。

「謝謝楊總，」我心滿意足把手機揣回去，「謝謝周小姐，你這杯酒，我記下了。」

周念慈臉上的笑僵在那兒，比哭還難看。

她本想潑我一身，讓我出醜、讓我哭、讓我挨訓。

結果我沒哭沒鬧，還當著所有人的麵，從她男人手裏訛了四千塊。

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棉花上，她連個響都沒撈著。

我回屋換衣服，路過鏡子，看了一眼自己，前襟還濕著，臉上卻是笑的。

劉金鳳說我沒心沒肺，我認。

可在這屋裏，不沒心沒肺，我就得傷心。

傷心不掙錢，記仇才掙錢。

我把濕襯衫團起來塞進袋子，準備掛二手當瑕疵處理，又在小本本上添了一筆：紅酒，四千。

換完衣服出來，周念慈坐在楊俊熙旁邊，湊得很近，手指繞著自己脖子比了比。

「俊熙哥，」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我下個月生日，你說過的那條......就是周年那條，我今天戴著試試，婉寧姐好像不太高興。」

楊俊熙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我脖子上那條粉鑽上。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劉婉寧，」他說，「念慈生日，你那條鏈子，先借她戴兩天。」

我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