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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卡攥在手裏的時候,我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

卡麵是涼的,我把它貼著掌心焐,焐了一路,焐到巷口才暖過來。

周六,張翠紅一早就把我叫起來,說宋奕辰的婚房要添家具,讓我把陽台上的東西清一清。

「縫紉機那麼大一個,占地方,賣廢品算了。」

她踢了踢那架蝴蝶牌的鐵架子,架子晃了晃,輪子磕在水泥地上。

「不賣。」

我說。

「這是我吃飯的家夥。」

張翠紅撇撇嘴,沒再說話,轉身去給宋奕辰抻新床單。那條床單是我上個月發了獎金買的,本來想換個厚點的,過冬用。

我蹲在陽台上,把縫紉機一點點拆開。機頭、機架、踏板,每一個螺絲都用油紙包好。

這架機子是我十六歲那年,巷口楊淑芬替我從舊貨市場淘回來的。

淑芬裁縫店在巷子拐角,門麵隻有一間,門上掛著一塊木牌,黑漆掉了大半。

楊淑芬五十八歲,男人走得早,一個人靠一雙手把女兒供到大學畢業。她手巧,整條街的人都找她做衣服。

我十六歲暑假蹲在她店門口看她踩機子,看了一個禮拜,她端給我一碗綠豆湯,說,想學就進來。

這一學,就是八年。

我把縫紉機搬到她店門口時,楊淑芬正在趕一件呢子大衣,老花鏡架在鼻尖上。

「怎麼了這是?」

「家裏騰婚房,我那屋給我弟了。」

我把機子往她牆角放,故作輕鬆。

「師傅,先擱您這兒,我按月給您租地方。」

楊淑芬看了我一眼,沒接話,起身從裏屋端出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還有半碗燉排骨。

「吃。」

「我吃過了。」

「你吃過的那叫飯?」她把碗往我麵前一推,「臉都尖了,風一吹就倒。」

我捏著饅頭,喉嚨發緊,低頭吃。

她從案板底下抽出一摞紙,是我前陣子留在這兒的製版樣稿。

「曉彤,你這幾版圖,我翻來覆去看了。」

她的指尖點在其中一張的領窩上。

「這個收腰、這個落肩,城裏的老師傅都不一定畫得出來。你窩在那個小廠裏,一個月五千五,委屈了。」

我沒說話。

楊淑芬從縫紉機抽屜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是上個月的,她展開,指給我看豆腐塊大的一條招聘。

「我徒弟在杭州一家服裝廠當車間主任,姓陸,叫陸建紅,是個識貨的。他們招製版師傅,工資是你現在的兩三倍,還管技能落戶。」

她把報紙折好,塞進我兜裏。

「你要是想走,我替你寫信。你要是不想,就當我沒說。」

我捏著那張報紙,紙角硌著掌心。

杭州。

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縣城往東四十裏的火車站。

從店裏出來,天已經擦黑。巷口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我把那張報紙疊成方塊,塞進貼身的口袋,和舊手機放在一起。

回到家,屋裏坐了個陌生女人,五十來歲,手裏捏著個手絹,正和張翠紅說話。

是巷口的媒人。

張翠紅看見我,眼睛一亮,一把把我拉進去。

「曉彤回來了,快叫嬸子。正好,我跟你說個事。」

媒人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匹布。

「就是這姑娘?手巧,模樣周正,好。」

張翠紅笑得滿臉褶子。

「下周,給你相看個人。」

我站在門口,手還按在兜裏那張報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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