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親的人,周三下午上門。
我在廠裏請不了假,張翠紅在電話裏說,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死在你廠門口。
我回去了。
屋子裏擺了花生、瓜子、橘子,宋海濤特意換了件夾克,宋奕辰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等看好戲。
男人叫周德發,三十五歲,在街口開小超市,前年離的婚,身邊帶著個七歲的兒子。
他個子不高,肚子先進門,人還沒坐下,眼睛先在我身上、臉上、手上轉了一圈。
「手伸出來我看看。」
他說。
我沒動。
張翠紅在桌子底下掐我大腿。
「叫你伸手你就伸。」
我把手伸出去,周德發捏著我的指頭翻了翻,像在挑牲口的牙口。
「嗯,粗是粗了點,幹活的手,好。」
媒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德發可是實誠人,生意做得好,家裏有樓有鋪。曉彤嫁過去,是享福。」
周德發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我話撂這兒。我媽癱在床上三年,得人端屎端尿;我兒子七歲,得人管;家裏的飯、店裏的賬,都得她上手。」
他掰著手指頭。
「我娶媳婦,就是娶個能當家的。」
我聽見自己開口。
「那我白天在廠裏上班,下班還得伺候你媽、帶你兒子、看你的店,我一個人劈成三瓣用?」
屋裏一靜。
周德發愣了一下,笑了,衝宋海濤抬抬下巴。
「喲,還挺有脾氣。」
宋海濤臉一黑。
「曉彤,怎麼說話呢。女人家,嫁了人不就是這些事。」
「我給彩禮,十八萬八,」周德發慢條斯理地嗑了個瓜子,「這條街打聽打聽,誰出得起這個數?我再添一句,要是現在就能定,我當場放兩萬定金,婚事簡辦,不挑她的理。」
十八萬八。
我看見張翠紅的呼吸一下子急了。
宋奕辰嗑瓜子的手也停了,眼睛直勾勾盯著周德發的包。
宋海濤往前探了探身子。
「德發,這話當真?」
「吐口唾沫是個釘。」
周德發從包裏掏出兩遝錢,往桌上一放,封條還沒拆。
「定金兩萬,點一點。剩下的領證前補齊。」
宋海濤拿過去,當著一屋子人的麵一張張點完,揣進懷裏,連句客套都沒有。
「好。」
他拍板。
「這門親事,我們替曉彤應了。」
我坐在那張椅子上,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爸,」我聽見自己問,「你問過我嗎?」
宋海濤皺起眉,像是嫌我在客人麵前不懂事。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和你媽還能害你?德發這樣的條件,你打著燈籠都難找。」
張翠紅拉著我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裏全是壓不住的歡喜。
「曉彤你傻啊,十八萬八!你弟看中的那套房,首付正好差這個數。你弟成了家,咱們宋家就立住了,你當姐的臉上也有光。」
媒人在旁邊附和。
「就是,當姐姐的,為弟弟搭把手,應該的。」
周德發站起來,居高臨下看我,像在看一件已經付了定金的貨。
「那我就等日子了。」
我一句話沒再說。
我怕我一開口,自己都不知道會說出什麼。
晚上,一屋子人喜氣洋洋地算那筆錢,我一個人坐在陽台的折疊床上。
舊手機在我兜裏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屏幕自己亮著,跳出一條語音備忘。
那是我二十二歲那年,在一個加完班的深夜錄給自己的。
我自己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點波瀾。
「如果你聽見這段話,說明他們已經把你當成一筆錢,擺上了桌子。」
「記住,你不是任何人的首付。」
「要是被當成一筆錢賣掉,就走,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