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錄取通知書到了。
郵遞員在巷口喊我名字,我跑出去接,拆開牛皮紙信封,是南方那所大學服裝設計與工程專業的錄取通知書,我考了五百八十多分。
我攥著通知書站在太陽底下,手心發燙,那點高興是真的。
可羅昊然的中考成績也出來了,四百零幾分,重點高中的邊都沒摸著。
那天晚上,王玉芬炒了兩個菜,羅家明開了瓶啤酒,把我和羅昊然叫到桌前。
我剛把通知書放在桌上,羅家明瞄了一眼,沒接,先給自己倒了杯酒。
「通知書到了,是好事。」他說,「先別急著高興,咱們家今天,把話說開。」
我心裏咯噔一下。
「昊然這回差了點,重點高中沒夠著。」羅家明看了羅昊然一眼,語氣軟下來,「人家學校說了,交三萬擇校費就能進。羅家就這麼一根獨苗,這錢家裏得出。」
我捏著筷子,問:「那我的學費呢?」
桌上靜了一下。
王玉芬把臉一沉:「你一個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幹什麼?將來還不是要嫁出去,潑出去的水。」
「我通知書都到了。」我說。
「到了又怎麼了?」羅家明把酒杯一蹾,「家裏什麼情況你心裏沒數?你弟弟是羅家的根,他讀不成書,這輩子就完了。你當姐姐的讓著他,不是應該的?」
羅昊然扒了口飯,含含糊糊接話:「就是,姐你那破學校有什麼好讀的,去了也是白花錢,不如把錢給我,我進了重點,將來考大學,給咱家光宗耀祖。」
我看著他。十六歲的人了,成績一塌糊塗,說話倒跟羅家明一個調子。
「我跟你媽商量過了。」羅家明敲了敲桌子,「你這大學,先別去了。」
我手裏的筷子頓住。
「你先去鎮上服裝廠打兩年工,一個月也能掙千八百,幫襯家裏。」羅家明說,「等你弟高中畢業,緩過這口氣,再說你的事。」
「緩到什麼時候?」我問。
「你怎麼跟你爸說話呢?」王玉芬提高了嗓門,「養你十八年,供你吃供你穿,如今讓你幫幫家裏,你就這個態度?」
「我考了五百八十多分。」我盯著桌上那張通知書,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通知書都到了,你們讓我別去了,去廠裏打工,供一個考四百多分的弟弟?」
「你還敢頂嘴!」羅家明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起來,「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我說不讓你去,你就不許去!」
要是從前,我早低頭服軟了。可那天晚上,我沒爭沒鬧,就看著他們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說一件跟我沒關係的事。
我想起電視裏那個我說的,通知書一到,羅家明開口第一句就是錢的事。
她說到了,一個字都沒差。
我忽然覺得這張飯桌,這一屋子人,離我很遠。
「你啞巴了?」羅家明見我不吭聲,更來氣,「說話!」
我抬起頭,看著他,沒應聲,也沒點頭。
羅昊然得意地哼了一聲,伸手來拿通知書,羅家明一把搶過去,對折塞進上衣口袋。
「這東西先放我這兒。」他說,「你今晚回屋,好好想清楚。這個家,沒有誰能白吃白喝。」
我低頭扒了一口飯,飯已經涼了。
那天夜裏,我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房梁。
我沒有哭。
我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著了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東西。
是我白天從錄像帶盒子上悄悄揭下來、揣進兜裏的那顆紅塑料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