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動,手攥著遙控器,指節捏得發白。
雪花散了,畫麵裏是一間很小的出租屋,牆皮發黃,床邊坐著一個女人,瘦得脫了形,臉是久病的灰黃。
她抬起頭看著鏡頭,也像在看著我。我喉嚨發緊,想喊,沒喊出來。
那張臉我太熟了,那是老了很多的我。左邊眉毛上那顆小痣、小臂內側那道燙傷的疤,都和我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捂住胳膊。
電視裏的女人張了張嘴,聲音沙沙的,像隔著一層水。
「你別害怕。」
遙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你是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我的。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很淡,眼裏沒一點光。
「我是你。」她說,「二十年後的你。」
我想站起來去關電視,腿卻軟得使不上勁。
「你胳膊上那道疤,是熱水瓶燙的,五歲那年,你替羅昊然背的鍋。」她慢慢說,「你的日記本藏在床板底下第三塊磚後頭,鎖是壞的,你以為沒人知道。」
我後背一層冷汗。這些事,除了我,沒人知道。
「你怎麼會在錄像帶裏?」我問。
她沒答,低頭咳了兩聲,再抬頭,眼睛紅了。
「我沒多少時間了,隻能跟你說這一次。」她頓了頓,喘了口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再忍忍,再懂事一點,羅家明和王玉芬總會看見你。」
「不會的。」她說,「你接下來的路,我走過一遍。」
「明天,你的錄取通知書就到了,南方一所好大學。」她看著我,「羅家明會當著你的麵,把那筆錢給羅昊然交擇校費,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
「我知道你會怎麼選。你會讓。」她眼眶紅透了,「你從小到大,哪一次沒讓。」
「你讓了這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
她看著我,一字一字地說。
「你輟了學,去南方的服裝廠打工。」
「一個月掙的錢,全寄回這個家。」
「羅昊然讀大專、買房子、還賭債,全是你出。」
「等你三十歲,累出一身病,廠裏不要你了,一個子兒都沒攢下,羅家明會把你趕出門,說你是個賠錢貨。」她指了指身後的屋子,「再後來,你一個人,在這樣一間出租屋裏,病死了,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我死死咬著嘴唇,眼淚不知什麼時候糊了滿臉。
「不會的......陳姨對我好,她說過,等我考上大學,要給我做身新衣裳。」
電視裏的我沉默了一會兒。
「陳翠紅是這世上唯一真心疼你的人,可你護不住她。」她說,「往後家裏有件事,會讓她寒了心、關了鋪子、走得遠遠的,那是你心裏頭最後一道坎。記住那把剪刀,記住她的手藝。」
「我今天來,不告訴你每一步怎麼走,也沒法替你走,更沒錢給你。」她往前傾了傾。
「我就告訴你一句話。」
「別讓。」
「把你的前程,攥在你自己手裏。該走的時候,走。別再等他們愛你了。」
「那點愛,我等了二十年,沒等到。你別等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抬手指了指錄像帶:「你看那個盒子。」
我低頭,看見那盤沒標簽的帶子,黑膠殼上那顆紅塑料星星在暗處一明一暗,像還認得我。
「那是你四歲那年自己貼上去的。往後你走到哪,把它帶到哪,看見它,就想想你自己。」
她身後的屋子忽然開始閃,燈一明一滅,門外傳來砸門聲,一個男人在罵。
她回頭看一眼,再轉回來,聲音急起來。
「他們來了。」
我打了個寒顫。
「明天通知書一到,羅家明開口第一句就是錢的事。你睜大眼睛看著,看我說得對不對。」
「要是對,你就信我這一回。」
雪花湧上來,一點點把她淹沒。
最後那一下,我好像聽見她很輕地說:「好好活,替我。」
電視徹底變成了雪花。
我一個人在黑暗裏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一點一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