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王玉芬就坐在我屋裏哭。
「佳琪啊,媽知道你委屈。」她抹著眼淚說,「可家裏就這個條件,你弟要是連高中都沒得讀,將來打光棍,你臉上有光?」
「我十八,他十六,往後的路還長著呢。」我把被子疊好,「我的學費我自己想辦法,助學貸款能辦。」
「貸?」王玉芬騰地站起來,「你一個女孩子,背一身債,以後怎麼嫁人?我看你就是讀書讀傻了!」
她見說不動我,轉身翻我抽屜,把我暑假在服裝廠打零工攢的三百多塊翻出來,揣進兜裏。
「這錢先給你弟交資料費。」
我沒攔,就看著她。
對門的陳翠紅聽不下去了。
陳翠紅在巷口開了半輩子裁縫鋪,帶出過不少徒弟。我從小趴在她鋪子的縫紉機邊看她做活,這巷子裏隻有她會誇我手巧。
她掀開門簾進來,手裏拿著軟尺。
「家明,玉芬。」陳翠紅嗓門不高,話卻硬,「佳琪考上大學,通知書都到了,那是她自己掙出來的,昊然自己沒考好,怎麼反倒要姐姐把前程讓出來?」
羅家明臉一沉。
「陳師傅,這是我們羅家的家務事,就不勞你一個外人費心了。」
「什麼外人,我看著佳琪長大的,她是塊做衣服的好料子,你別把她糟蹋了。」陳翠紅不怵他。
「糟蹋?」王玉芬尖著嗓子接話,「我們家的閨女,我們還做不了主了?陳翠紅,你一個沒兒子的老太婆,懂什麼養孩子,少在這兒挑撥我們家關係!」
陳翠紅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沒兒子,隻有個閨女在城裏,一年回不來兩趟,這是她這輩子最痛的地方。
我上前一步,擋在陳翠紅身前:「媽,你怎麼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羅家明一把將我拽開,推得我踉蹌,「今晚你幾個叔伯都來,當著一家人的麵,你把話說清楚。」
那天晚上,堂屋擺了一桌菜,幾個叔伯和左右鄰居都來了,一屋子人抽煙喝茶,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羅家明端著酒杯,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不懂事、逼著弟弟沒書讀」,末了把一張紙和一支筆推到我麵前。
「大家都在,你給個準話。」他說,「這大學,你到底去不去。」
那張紙是他找人寫的,大意是我自願放棄入學,進廠打工,補貼家用。滿屋子人等我低頭。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陳翠紅擠了進來。
「家明,你這是幹什麼?」她聲音都急了,「孩子的前程,你擺一桌酒逼她按手印?」
「關你什麼事!」羅家明被外人頂撞,猛地站起來,一把掀翻桌子,碗碟嘩啦碎了一地,酒水濺了陳翠紅一身。
「我羅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老絕戶在這兒指手畫腳?」他指著門,「滾!」
陳翠紅站在一地碎片裏,氣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話。我衝過去扶住她,回頭看羅家明。
「羅家明。」我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叫他,「你會後悔的。」
「你敢!」他揚手就要打,幾個叔伯趕緊拉住他。
混亂中,羅昊然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沒聽兩句臉就變了,對著電話嚷嚷:「我不是故意的!那東西值幾個錢,你們別來我家!」
掛了電話,他慌慌張張去拽羅家明袖子,低聲說了幾句,羅家明的臉也跟著沉下來。
那晚最後,我被王玉芬半推半搡關進了小屋,門從外麵插上了。通知書還在羅家明口袋裏。
外麵堂屋的燈亮著,羅家明壓著嗓子四處打電話。電話那頭報了個數,那禍是羅昊然在陳翠紅鋪子裏闖的。
我靠著門坐下來,把那張從門縫塞進來的紙撿起來,紅星星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生疼。
這一夜我沒合眼。
天快亮,我想好了。我把那張紙折好揣進懷裏,把紅星星按進貼身的衣兜。
這一次,我不打算讓了。
堂屋的門閂響了,腳步聲停在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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