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零零八年的除夕,我十二歲,兜裏揣著八百塊錢。
五百是壓歲錢,三百是宋桂珍許我的雙百獎。
我把錢用手絹包了三層,塞在棉襖最裏層的口袋裏,挨著心口。
班主任在放假前說,開春教輔費七十八塊,不交就沒有複習資料。
我想好了,這錢拿去交教輔費,再買一雙白球鞋。
我腳上那雙,鞋尖裂了個口子,大腳趾頂出來,我用墨汁塗了,一跑就露餡。
那雙鞋我穿了兩年,下雨天進水,襪子濕一整天,腳趾泡得發白。
年夜飯吃到一半,宋桂珍忽然把手伸到我麵前:「錢。」
我往後縮了縮:「媽,我說好買鞋的。」
宋桂珍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氣:「你一個小孩子,揣那麼多錢幹什麼?媽替你存著,一分都少不了你的。」
何誌剛在旁邊補一句:「你媽還能昧你的?」
我捏著那個手絹包,捏了很久,最後還是放到了宋桂珍手心。
宋桂珍轉手就把錢塞進了何俊熙的新棉襖口袋,拍了拍:「乖兒子,媽給你存著娶媳婦。」
何俊熙那年九歲,正在換牙,咧著嘴笑,兩個上門牙缺了一塊。
大年初二,我在巷口的供銷社門口,看見何俊熙抱著一台遊戲機。
黑色的,屏幕亮著,標價七百九十八,供銷社的櫥窗裏擺了整整一年。
我每天上學路過,都要多看兩眼。
他把遊戲機塞給跟在他屁股後麵的孩子玩,大方得像那是大風刮來的。
我衝過去拽他:「你哪兒來的錢?」
何俊熙把遊戲機往懷裏一摟:「媽給的,我的錢,你管不著。」
我跑回家,宋桂珍正在納鞋底,頭也不抬:「遊戲機是你弟考了好成績,獎他的。」
我說:「他成績單上明明都是六十多分。」
宋桂珍的針停了一下,隨即冷笑:「你弟是男孩,將來頂門立戶。你一個姑娘家,吃家裏穿家裏,你的錢,本來就是家裏的錢。」
何誌剛從裏屋出來,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當姐的跟弟弟爭這點東西,丟不丟人?懂事兩個字會不會寫?」
我說:「那我的鞋呢?我鞋上的口子,你們誰看見了?」
宋桂珍說:「等你以後自己掙錢了,媽再給你買雙更好的。你現在先顧你弟。」
何誌剛又說:「你弟的東西,你別眼紅。你是姐姐,姐姐就該有個姐姐的樣子。」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來的每個除夕,我都在等那雙更好的鞋,等到我自己掙錢,也沒等來。
那年除夕,我在日曆頁角又畫了一個「肉」,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雙球鞋。
鞋尖是翹起來的,我畫得很仔細,連鞋帶都畫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二零零七年那本翻來覆去地摸。
那一頁上,球鞋還在,我那雙鞋,到底沒有穿上。
我把那一頁舉到燈下,看了很久。
那時候我想要的,其實根本不是一雙鞋。
我是想要一次,他們站在櫃台前,先問我缺什麼。
我把這本合上,又翻開下一本。
二零一四年,我十八歲。
那一頁的頁角,我沒有畫肉,也沒有畫鞋。
我畫了一張通知書,右上角,蓋著一個紅紅的圓章。